太子巡边归来，身边跟了个小腹微隆的女子。
长姐不哭不闹，平静地请了和离书。
哪怕深爱她的太子悔恨下跪，她却再未回头。
那时我年幼，好奇问她：“姐姐，你当真舍得吗？一次也不原谅他吗？”
她轻笑：“滢滢，你还不懂。今后，姐姐也不希望你懂。”
我不自觉望向蹲在门槛边的温淮舟。
因我随口一句爱吃热栗子，纵他被怀中的糖炒栗子烫得龇牙咧嘴，也毫无怨言。
他抬头冲我傻笑。
“滢滢放心，还热乎着呢！”
我懵懂地想，我和温淮舟天下第一好，将来做了夫妻也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妻。
我该如何懂呢？
直到我十六岁这年，温淮舟为一个赌约，悄悄换下我送的香囊，戴上了那姑娘编的络子。
我笃定从容的心，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1
七月闷热，草场上骄阳烈烈。
我茫然垂下脑袋，没说话。
温淮舟和我青梅竹马多年，一眼便瞧出我不太高兴。
他急忙低头哄我：“你生气了？”
我闷闷的：“没有。”
温淮舟又凑近几步，觑我脸色，放缓了语气：“那人不是别人，是你表姐，难不成你还吃她的醋不成？”
“……不会。”
温淮舟松了口气似的。
他眉眼攒笑地望着我，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那条络子玩。
“我跟苏槐序不对付，你知道的呀。那日若不是醉了酒，打赌输给了她，我才不会戴这丑东西招摇过市，惹得那些公子哥们纷纷笑话我。”
说罢，他无比嫌弃地松手。
“等过完明日，我便把它换下来，把它绞了丢河里。你别恼我，好不好？”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先前我赠你的香囊呢？”
温淮舟立刻站直身子，笑着从怀里掏出香囊。
他与我对视，双眸温柔珍重：“当然是贴身收着，我怎舍得弄丢你送我的东西？”
我轻轻哼一声，又叹息。
忍不住反思，我是不是过于小气了。
我与温淮舟的婚约已定下十年有余，全京城都知道温淮舟对我最是爱护怜惜，不曾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而我的表姐苏槐序寄住在我家中，是我和温淮舟从小到大的玩伴。
温淮舟和苏槐序性子犯冲，他二人每次见了面不是针锋相对，便是冷嘲热讽。
我常常在他们之中调停。
我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时日，竟比我与那位伴在青灯古佛前的长姐更长久一些。
想来，苏槐序非要温淮舟戴上她打的络子。
无非是想恶心、教训他一番。
毕竟不久前，不知哪里传来了谣言，称我与温淮舟迟迟未成婚，是因为苏槐序。
我们两家的长辈自是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在家宴上，甚至将其当作笑谈，拿来打趣温淮舟。
温淮舟当即崩溃地站起来，作势哕了几声，眼眶通红：“叔父，你存心要呛死我吗？”
“就算天下的女人全死光了，我都不会喜欢苏槐序的！”
夸张的反应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苏槐序气得拿酒杯砸他：“温淮舟你去死吧！”
我连忙给她捋毛顺气。
一手拉这个，一手劝那个。
……
夏风拂过，头顶的枝叶簌簌作响。
温淮舟修长指节捏住我袖口轻晃，好脾气地哄我：
“怪我不好，让滢滢不开心了，绝没有下次了。”
“我是笨猪，是臭狗，滢滢赏个脸笑一笑吧？”
我心头仍郁闷着，没作声。
他这样光明磊落，反倒显得我小气。
我咬了咬唇，认真地询问温淮舟：“淮舟，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他不解。
“当然了，你——”
“喂，温淮舟胆小鬼！你躲在那边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要赛马的么？”
远远的，一袭红衣的苏槐序高声喊道。
温淮舟止住话头，侧眸望过去。
他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呵，给我等着。”
眼见温淮舟牵马要走，我沉默了会儿，也想跟上去。
他按住我的肩制止，好笑道：“滢滢，你皮肤娇嫩，如今日头这么烈，晒伤了可怎么办？”
“乖乖等着我，我去探探苏槐序的底。下个月马球赛，我们跟她的队伍对打，还不知他们有什么战术呢。”
说罢，他跃跃欲试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些年，温淮舟总习惯把我护在身后。
从不让我涉险。
因此，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和苏槐序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羡慕得紧。
偏我天生懦弱胆小，又拗不过他，只好顺从。
我看着温淮舟追至苏槐序身侧，两人如同离弦的箭影般肆意飞驰。
一黑一红，衣袂交缠。
我不免有些郁卒地摸了摸身旁的马驹。
它失去了同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鼻。
我们面面相觑。
它讨好地蹭了蹭我的手，尾巴甩来甩去。
哎。
窝囊了半辈子，养的马也是一副窝囊样。
2
回府途中。
苏槐序挽着我的胳膊，拉我进了胭脂铺挑选水粉。
候在一旁的温淮舟轻摇折扇，瞧着苏槐序嗤笑。
“你这副样子，也想学着滢滢打扮么，怕不是东施效颦。”
苏槐序咬牙切齿，瞪着他怒骂：“闭上你的臭嘴！”
我摇摇头，认真道：“表姐，别理他，你来试试这个颜色。”
“嘿嘿，还是滢滢对我好。”
在我们挑选时。
门外路过一伙衣着光鲜的纨绔。
领头的那位笑得张狂。
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竟是在议论苏槐序。
“要我说啊，这位苏小姐的性子实在泼辣了些，奈何生得漂亮，爷每次见着她都心痒痒。”
“不过啊，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弄来玩玩还行，娶回家当正妻是万万不可的。”
“诶，何兄说的在理！”
“你一说我才想起，她腰臀挺翘，怕不是天生为了勾引男人生的，真骚……”
苏槐序面色苍白，身形微晃。
我担忧地扶住她。
她父母为国捐躯，葬身边疆。
家中仅剩一位兄长，如今也驻守在前线作战。
平日里，她虽大大咧咧的，可父母双亡是她内心最痛的伤疤，旁人不敢轻易触碰。
温淮舟见苏槐序神情黯淡，冷冷望去，眼神霎时阴沉几分。
他一言不发地冲出去，揪起那人的衣襟，挥拳猛地砸上去。
“啊——温、温公子？”
那纨绔被打得倒地，目露惊恐。
温淮舟抿着唇发了狠劲，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仍没停手。
我和苏槐序都愣在原地，我们谁也没料到温淮舟会如此大发雷霆。
“温淮舟！”
苏槐序急急叫了他一声。
见那群纨绔子弟反应过来，上前围殴温淮舟，苏槐序也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加入战场。
我站在圈外挤不进去，又担心他俩势单力薄，急得团团转。
只能趁乱悄悄补上几脚。
那纨绔惨叫道：“温淮舟你他妈住手——”
“难怪外面有传言，说你真正心悦的人是苏槐序，否则你这么激动作甚？”
温淮舟微顿。
他双目赤红，恶狠狠地把那纨绔掼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你胡说八道！”
周围的百姓报了官，眼看京兆尹的人快要赶来。
我急急上前拉住温淮舟的胳膊：“淮舟，别打了。”
“你要活活打死他吗？”
温淮舟头也没回，下意识拂开我。
我跌撞在地，掌心擦出一道血痕。
苏槐序惊叫：“滢滢！”
伤口火辣辣的疼。
我泪眼朦胧，闷哼出声。
温淮舟仿佛才恢复理智般，如梦初醒。
他回头见我跌倒，瞳孔骤缩，终于放开了那半死不活的纨绔。
温淮舟踉跄着走近，蹲在我面前，语气小心翼翼。
“滢滢，抱歉……”
我眼睫发颤，轻轻避开了他的手。
3
正当值的大伯父告了假，匆匆去京兆府把我们领回去。
不由分说的便是一顿家法，紧接着罚我们跪在祠堂里反省。
“几个兔崽子，皮痒痒了？竟敢当街斗殴，你们可知，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你们实在是放肆！”
大伯父气得胡须倒竖。
温淮舟跪得笔直：“您要罚就罚我吧，这事和她们无关。”
“你以为老子不敢啊，你爹娘说了，你任由我处置！”
娘亲和兄长闻讯赶来。
她抹着泪，怜惜地把苏槐序搂在怀里，跟大伯父求情：
“明明是那伙人嘴里脏，让槐序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您怎能罚她呢？呜呜呜……槐序啊，是我这个做姨母的不好，没能护住你。是我对不起我死去的妹妹和妹夫。”
大伯父被她哭得烦躁，大手一挥，让她领着苏槐序离开。
娘亲含泪扶起苏槐序，而兄长体贴地递给她一件薄披风。
苏槐序略显尴尬，没接。
她扭脸看着我，欲言又止，蹙起的眉头写满愧疚。
温淮舟瞪大眼：“沈夫人，您不管滢滢了吗？”
娘亲恍若未闻，只搂着苏槐序往前走。
我跪着没动，默默揉着发酸的膝盖。
兄长停在我身旁，一改先前对苏槐序的温和，口吻严肃：
“沈星滢，你不该陪着他们胡闹的。”
“从前我教你的淑女德行，你是否都忘了？我和母亲商议，要留你在这好好反思，你可有异议？”
我抿紧唇。
终究只是轻摇脑袋。
我又能有什么异议呢？我无话可说。
一直以来，爹娘对苏槐序纵容，兄长对她偏心。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我并非不在意，更是为此抗争过。
两个月前，家中要为兄长相看亲事。
原本定下了李尚书家的千金。
李小姐来我们府上做客，瞧着娘亲对苏槐序疼爱无比，又听说兄长待这位表姑娘细致体贴，更甚于我这个亲生的。
她当即面色变了。
待她回去后，尚书府便派人前来要回了庚帖，婚事也就作罢了。
我鼓起勇气在他们面前大哭一场。
“连外人都知晓你们偏心，不疼我，可凭什么呢？表姐身世可怜，我就不可怜吗？”
苏槐序内疚，也为了避嫌，连夜搬回了苏府。
我本意不是想逼走她。
但娘亲不信我，她心里有气，埋怨我让她和苏槐序离了心。
至今不愿同我说话。
待到夜深，祠堂的大门落了锁。
只剩我和温淮舟跪在原地。
他凑过来，委屈巴巴的：“滢滢，你理理我好不好？”
“……”
“你膝盖疼吗，来，跪我衣裳上。”
“滢滢，你手上的伤还没处理呢，我偷偷藏了药膏。上完药之后，我保证不烦你，嗯？”
我忍无可忍：“温淮舟！”
他笑嘻嘻地应了声：“我在呢，你终于肯理我啦？”
“我当真不是故意伤你的。看见你流血，我的心疼得要死了，恨不得一掌拍死我自己。”
换作平日。
我肯定不会和他计较什么。
不知为何，此刻的我笑不出来。
我看着他，轻声道：“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要是闹出人命，便无法善终了。”
温淮舟渐渐不笑了，他脊背微弓，低低应了一声。
沉默在夜色中漾开。
我没敢问温淮舟，当时为什么对那人下了死手。
究竟是因为他口出秽语，还是因为他说中了什么。
或许我真的很懦弱吧，懦弱到不敢听他的回答。
既怕他骗了我，又怕他不骗我。
4
转眼到了次月的马球赛。
安国公老夫人年轻时最爱马球。
因此，每隔三年逢夏秋交接之时，她都要张罗一场马球赛。
此乃京城的一大盛事。
无论小姐还是公子，皆可参赛。
今年的彩头是一块触体生温的暖玉。
长姐常年居住山里，吃斋念佛。
山中湿冷，我总担心她身体生恙。
若有了暖玉，想必长姐定能好受不少。
为了夺冠，我舍下脸皮软磨硬泡了许久，兄长方才点头答应加入我的队伍。
有了他和温淮舟，再加上我，放眼京城，没几个人是我们的对手。
到了决赛这日。
我们对上了苏槐序。
她将她的队伍训练得很好，但比起我和温淮舟的配合，还是差了些。
我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前两场的比分。
还差一场，便能定输赢。
苏槐序队伍里的两名主力却先后出了意外。
一个策马急转时马失前蹄，撞上了另一个没来得及下马的，两人翻到一处，受了伤，眼见没法比了。
苏槐序怔怔蹲下。
“还是搞砸了……太后娘娘该对我失望了。”
她眼底泛着不甘心的泪花。
我知道太后曾抚养过她，待她极慈爱，后来因身体不适才送她出宫。每逢年节，她都要进宫请安。
这块暖玉，大约也是她想献给太后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这块暖玉，我也想要。
身旁的温淮舟垂敛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我连喊他三声，他才猛地回神看着我。
“嗯？滢滢你说什么？”
我定定看他：“准备上场了。”
“……好。”
直到哨响，预备上场时。
我回头一望，心顿时沉了下去。
少了两个人。
温淮舟不在。
兄长也不在。
“沈二姑娘，你兄长和温公子呢？”
队友们面面相觑。
我的手心沁汗，胃里翻腾着恶心，什么都答不上来。
抬眼望向对面。
苏槐序队伍里，多了两道身影。
一人温文从容，脊背挺直，淡淡别开视线，好像无需对我多说什么似的。
是我那素来端方的兄长。
另一人玄色劲装，满眼愧疚，远远地朝我双手合十，无声地说了句抱歉。
是向来宠着我的温淮舟。
我无言望着他们，在祠堂长跪过三天三夜的膝盖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
“怎么回事？临阵反戈？”
身后有人低声惊呼，“叛去对面的人，竟还是沈二姑娘的兄长和未婚夫婿。”
“这还比什么啊，我们少了两个人，根本不是对面的对手嘛。”
嘈杂声如针扎在耳里。
我站在原地，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
心口像被人攥住，酸涩往上涌，刺激得眼眶发红。
但众目睽睽下，我不能露出半点情绪和悲愤。
我调整呼吸，扬起声音鼓舞士气。
“不许退缩，哪怕只剩我们几个，也要打完这场比赛。”
“认输算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继而有人轻轻叹气，也有人默默握紧了球杆。
我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对面一眼。
恰在这时，有人御马缓缓行至我身侧。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平静地瞥了我一眼。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谢煜？
观众席霎时骚动起来。
连安国公老夫人也站起身来，饶有兴趣地盯着场上看。
谢煜身居高位，深得太子重用。
又生得姿容绝世，是无数京中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他却从不主动参与这类赛事，似收鞘的利剑，不近人情，亦不曾为谁多侧目半分。
此刻这位权臣，正垂眸看我。
“沈姑娘，既然想赢，就别继续发呆了。”
我脸皮微微发烫，随即又生出几分不忿。
哼，他在装什么呀。
明明仰慕我，却摆出一副疏离冷淡至极的模样。
要不是收到过这人表明心迹的书信，我当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5
对阵时。
温淮舟态度并不是很认真。
他骑马经过我，低声耐心同我解释：“滢滢，你是不是怪我了？”
“我只想帮一帮苏槐序，她这样的性子……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她掉眼泪，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乖，等比完赛，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温淮舟眨眨眼。
显然，他并不认为我能赢。
每每赛马打球，他都下意识为我冲锋陷阵，把我护在身后。
他不知道，其实我的打马球的技术不比他差。
我也没那么需要他的保护。
我冷脸挥杆，激起的沙尘扬了他一脸。
“呸，咳咳咳……”
兄长皱眉，和苏槐序一左一右地想堵住我路。
不得不说，谢煜不愧是历练厮杀过的人。
他不仅能杀出重围，还能精准接住我的球。
我们二人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拿下了最后一分。
胜负已定。
6
赛后。
拿到了头彩，我神清气爽。
胸壑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可温淮舟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要我听他道歉。
我着急去找谢煜道谢，对他没什么耐烦心。
正僵持着，兄长也来了。
他见着温淮舟，先是一愣，随即面有愠怒。
“温淮舟，你还有脸来纠缠我妹妹？”
“我问你，你方才为何抛下她？”
温淮舟被他指责得脸皮涨红：“沈大哥何必说我，我也没想到你会抛下自家亲妹啊。”
“你!”
趁他们争吵，我弯腰悄悄溜走。
因如今我也谁不想搭理，且让他们吵去吧。
我在赛马场外叫住了谢煜。
“谢大人！”
我气喘吁吁。
谢煜微微侧眸，眼神无波无澜，“什么事？”
“今日多谢你帮忙啦。”
“不客气。”
我平复气息，努力组织措辞：“唔……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特别特别欣赏你。”
谢煜：“？”
他漆黑的凤眸泄露出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
我想起他那封措辞热辣的情诗。
脸颊微红，硬起头皮婉拒他的心意。
“嗯，但是吧，你应该也知道，我和温家有一桩亲事。刚刚在我们对面抢球的那个愣头青，正是温淮舟。”
谢煜静静听了会儿。
他很认真道：“哪个？不认识。”
我一噎。
转瞬一想。
他装作不认识温淮舟，也许是他太过要强，被我拒绝了抹不开面子吧。
“反正，反正我没法回应你的真心啦……哦对了，如果你不嫌弃，中秋之后，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吧。”
“一是感激你伸出援手，二是觉得你人很好，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呢？”
谢煜眼睫一掀：“谢谢你对我人品的认可，但是我想问一句——”
“诶呀，是八月二十七那日，不用送礼。”
“我——”
“好啦谢大人，我不打扰您了。我兄长他们寻来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提起裙角，匆匆和谢煜告别，躲开他们。
眼下，我还不想面对温淮舟和兄长。
这次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原谅他们。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又不是泥人捏的。
我也有脾气，脾气大着呢。
7
我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八月二十七那日。
从小到大，因我和苏槐序的生辰只差两日，娘亲怕她觉得自己是外人，铺张浪费。
于是总把我的生辰宴提前两日，让我们一道过。
今年苏槐序搬回了苏府，我一再问过娘亲，直到她不耐烦地点头，答应各过各的。
我高兴得在夜里翻来覆去。
挑选过生裙子那日，温淮舟来了。
婢女依照我的吩咐，将他拦在院外。
他日日来，我日日不见。
偶尔推窗一瞧，他像个丧家犬似的守在门口，失魂落魄，脸也瘦得尖俏了。
我可耻地心软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
兄长倒是遣人送来许多逗趣的小玩意，他知我不想见他，绝不多留。
我想，一切等到八月二十七再说。
若他们送的礼不合我心意，我仍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瞧的。
半点也不。
八月二十五，府里忽然忙碌起来。
娘亲难得面露喜色，拿来两套衣裙让我选，末了建议我穿藕荷色，和苏槐序般配，一看就是姐妹。
我心生不妙：“不是说好了各过各的？”
娘亲啧了一声，目露不满：“你们亲姐妹，弄这么生分做什么？一起热闹些不好吗？”
我无言沉默。
算了算了。
大不了到时候我自己过。
待到晚宴，温淮舟兴高采烈地挨着我坐下，嘘寒问暖，不停添菜。
娘亲则是笑容满面地拉着苏槐序的手，不肯放开。
几轮添酒过后。
兄长如往年般拿出礼物，第一份是送给苏槐序的。
盒子打开，里面俨然是那块尚要打磨、还没来得及送到我手中的暖玉。
我脑子嗡地一下，似被一盆冰水临头浇下，再也忍不住。
兄长何时把它截走的？
“那是要给我长姐的！”
兄长皱眉：“一块玉罢了，你莫要太小气。”
娘亲怪我不懂事，板起脸训我：
“你嚷嚷什么，当时就该让着槐序。她难得有想要的，给她便是了。”
“家中又不曾短缺你吃穿用度，怎把你养出一副小气肚量？”
我胸膛急剧起伏，愤怒转头看向温淮舟。
他目光躲闪：“虽没了暖玉，可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绝不比它差，你仍可拿去送给大姐姐。”
说完，他声音轻轻的，满是无奈。
“滢滢，我夹在你们中间，也很难做。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我眼泪决堤：“温淮舟，你也帮着他们欺负我。我一直以为，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温淮舟无措地张了张嘴，慌张极了。
“滢滢，你别哭啊……”
苏槐序自责地站起来，拉过我的手：“滢滢，我输了就是输了。没想故意和你争玉，表兄和姨母误会了。”
“我把它还给你——”
“不稀罕！”
我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你们真让我恶心！我讨厌你们！”
我红着眼眶跑出去，再不想留在这个家。
不，这不是我的家，是苏槐序的。
我真的受够了。
在众人的惊呼和劝阻声中，我骑马往山上奔去。
我要去找我的长姐。
最疼我，最爱我的阿姐。
8
长姐住的山寺，藏在云深处。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在这儿的吃穿用度，皆要靠长姐一点点地去挣。
她越发清减，飘渺如仙。
我曾偷偷给她送过几次银子和衣物。
她什么都不肯要。
那块暖玉，是我找了许多借口，哄长姐答应收下的。
可玉被他们弄脏了，我嫌恶心，我也不愿意长姐再碰。
我扑进长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什么也没问，只点了蜡烛，用湿帕子一点点替我揩泪。
夜里我缩在她床榻上，像小时候那样，把满腔委屈倒了个干净。
说完了，倒觉得松快许多。
我想起长姐从前与太子。
两人策马同游，画舫听雨，长安城头共看烟火，谁不说一句神仙眷侣。
后来他巡边归来，身边女子已有身孕。
长姐亦决绝。
哪怕他悔恨跪求，她再未回头。
那女子终究没能留在太子身边，生下孩子后，便不知所踪了。
这些年太子后院空空，他十年如一日地来山寺探望，却始终没能再见长姐一面。
我问长姐：“长姐，你在这儿清修的日子那么苦，当真没想过回头吗？”
彼时，皇家未有和离的先例。
皇帝和皇后亦不满长姐做派，称她没有容人之量。
爹和娘亲也极力劝阻。
只有一向孤傲清高的祖父站出来支持长姐。
他身为两朝帝师，哪怕舍了自己的尊荣，也要为长姐讨个说法。
毕竟当年太子求娶，他再三承诺过的，此生绝不辜负长姐。
哪怕太子宠幸的那位女子，是英烈遗孤，他为了树立在军中的威望和口碑，不得已而为之。
哪怕长姐和离后，不得归家，不得立女户，不得再嫁，只能皈依佛门。
她和祖父也义无反顾选择了这条路。
可我到底心疼长姐。
长姐淡淡一笑：“我心安宁，何处不自在？”
“荣华富贵皆虚妄，我所求的，已经得到了。”
我苦恼地叹气：“我不如姐姐豁达。”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脸：“因为滢滢想要的很多呀。”
我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是我太贪心了。”
长姐摇头，声音轻而缓：“渴望亲人疼爱、爱人忠贞，本是人之常情，算什么贪心？”
我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上来：“可我什么都得不到，唯有痛苦……”
长姐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儿时哄我入睡。
“那就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落空。更何况，他人如何待你，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何必执念呢？”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浮浮沉沉：
“滢滢，不妨舍去眼前这些，试着站得高些。等你站得高了，会看到更多。”
“我不入红尘，而我做不到的，或许你可以。”
我依在她怀中，听得一知半解。
但这不妨碍我相信长姐。
我安心睡去。
9
长姐替我修书回家，只说留我小住，让爹娘不必担心。
我便在山中住了下来，每日抄经、种菜，日子清苦却别有野趣。
我蹲在菜畦边拔草，忽然想起谢煜，竟有些惆怅：
“大言不惭地邀请人家来参加生辰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好丢脸。”
长姐闻言微微侧目：“你和谢煜？”
我啊了一声，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是他对我有意，而我并未答应他。”
长姐眨眨眼，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你说他对你有意，何以见得？”
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