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账时，我转身去拿货架上的口香糖。
再回过头，男友已经推着购物车和合租女室友走出了收银台。
他们手里一人拿着一根冰淇淋，讨论着哪种口味的火锅底料更好吃。
他们一个是星级大厨，一个是美食博主。
而我却连切个土豆丝都容易切到手。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去追逐他们的身影了。
因为父亲重男轻女，我的身份证上被迫印着可笑的“周大根”。
所以我有严重的原名羞耻症。
钟宇曾心疼的抱着我说，以后我不让任何人叫你的大名，你就是我的“穗穗”。
直到吴梦停下脚步转过身故意在商场中央大声的喊。
“周大根，你快点啊！我真的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取这么个名字啊！”
“不过确实挺接地气的，钟宇，你说是不是。”
说完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
钟宇站在旁边，见我面色不佳，也瞬间皱起眉头。
“吴梦性子直，叫你原名也没恶意，你不要这么敏感。”
在吴梦的坏笑和周围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在钟宇一次次的偏袒下。
我忽然觉得好累。
这条永远在掩饰伤疤、祈求钟宇偏爱的道路，我好像不想走了。
......
“穗穗，你别又弄伤手了，去客厅看电视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钟宇用手背将我挡开，顺手接过了吴梦递来的漏勺。
从商场回来，他们默契的什么都没有提，仿佛什么都发生过。
厨房的空间本来就不大。
他们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颠勺，一个撒料，动作配合得行云流水。
锅里腾起的热油香气，将我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钟宇哥，你这火候掌握得太绝了，我明天的探店视频要是没有你这手艺镇场子，肯定没流量。”
吴梦娇笑着往钟宇身边靠了靠。
钟宇熟练地将锅里的糖醋排骨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就你嘴甜，去把盘子拿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颗刚洗了一半的土豆。
可没人注意我。
我默默地将土豆放回沥水篮，转身走回了客厅。
饭菜上桌。
钟宇自然地将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端起来，稳稳地放在吴梦面前。
那是他以前专门为我学的菜。
也是我最爱吃的菜。
“梦梦，你今天跑了三家店拍素材，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
钟宇说着，甚至用公筷夹了一块肉最厚的排骨，放进吴梦的碗里。
吴梦咬了一口，满脸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眼角余光扫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根姐，你别光吃白饭啊，也吃点青菜。”
吴梦故意把“大根”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真的，大根姐连饭都不会做，以后要是嫁人了，婆家肯定要嫌弃的。”
她一边嚼着排骨，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这句话。
我停下筷子，看向钟宇。
钟宇正低头喝汤，听到这话，随口接了一句。
“没事，她有我养着呢，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家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吃。”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施恩的事情。
他以为这是在替我解围，是在彰显他的大度与庇护。
可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比直接的嘲笑更让我难堪。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块疤。
大二那年，我为了给发高烧的钟宇熬鸡汤，不小心打翻砂锅留下的。
那时候的钟宇，眼眶通红地抓着我的手。
他一边给我涂药，一边心疼地发誓。
“穗穗的手是用来工作的，以后厨房的事我全包了，绝对不让你再碰一滴热油。”
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让我安分点的男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变得模糊不清。
“大根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钟宇哥做的菜不合胃口啊？”
吴梦不依不饶地挑衅着。
钟宇皱起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穗穗，梦梦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总沉着一张脸，弄得大家吃饭都不痛快。”
我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半截排骨骨头。
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眼眶去争辩。
也没有因为那声刺耳的“大根”而浑身发抖。
我端起碗，将碗底最后两口白米饭扒进嘴里。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放下筷子，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传来了吴梦假惺惺的声音。
“钟宇哥，我是不是说错话，惹大跟姐生气了？”
“其实我也是为她好，多叫叫她名字，可以帮她脱敏。”
“随她去吧，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钟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笃定的自信。
卧室书桌上放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陶瓷水杯。
那是恋爱第一年，钟宇找人专门定制的情侣杯。
杯底用烫金的小字刻着两个字：穗穗。
我拿起那个杯子，它或许该被扔掉了。第二天，我在网上买的治疗手部干裂的药膏到了。
最近气候干燥，我的手背总是起皮。
我坐在电脑前整理公司的数据报表，客厅里传来吴梦夸张的笑声。
“家人们，你们看我今天收到了什么外卖！”
她正在进行每天中午的例行美食直播。
忽然我听见了胶带被撕开的刺啦声。
“哎？这不是外卖啊，这是个快递盒。”
吴梦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极其明显的恶趣味。
“让我看看是谁的快递，噗哈哈哈！”
她突然对着手机镜头爆笑出声。
“家人们，你们敢信吗？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女孩子叫这种名字！”
我心里猛地一沉，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吴梦正举着我那个被强行拆开的快递盒，将上面贴着的快递单怼在直播镜头前。
“周、大、根！哈哈哈哈，太绝了！这名字是不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泥土芬芳？”
直播间里有几万在线粉丝。
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神仙名字，太接地气了吧！”
“这是哪个村里跑出来的翠花啊？”
“主播的室友是个大妈吧？”
吴梦看着弹幕，笑得花枝乱颤。
“不是大妈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呢。”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快递盒。
“吴梦，你凭什么拆我的私人物品！”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吴梦被我吓了一跳，撇了撇嘴，对着镜头装出委屈的样子。
“家人们，我室友生气了，我不就是不小心拆错了快递嘛，至于这么凶吗？”
“你那是拆错了吗？你明明看到了名字还要在直播间念出来！”
我上前一步，想要关掉她的直播架。
一只宽大的手掌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捏得我骨头发疼。
钟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他一把将我拉开，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吴梦身前。
“穗穗，你干什么？”
钟宇皱着眉头，眼神严厉地盯着我。
“梦梦只是在直播间活跃一下气氛，你配合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紧紧攥着我的那只手。
“她侵犯了我的隐私，她在几万人面前嘲笑我的名字！”
“你这名字本来就不好听，还不让人说了？”
钟宇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梦梦现在是事业上升期，直播间需要节目效果。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
我定定地看着钟宇。
看着这个口口声声为别人好的男人。
大一那年，学校外的烧烤摊上。
几个喝醉的混混捡到了我的学生证，大声嘲笑“周大根”这个名字。
那时的钟宇，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抄起啤酒瓶就砸了过去。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死死护着我。
他对那些人吼：“她叫穗穗！谁再敢叫那个名字，我跟他拼命！”
如今。
同样是嘲笑。
同样是那个名字。
他却护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前，怪我太敏感。
手腕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
钟宇的力气很大，我的皮肤已经被攥出了一圈刺眼的红痕。
我看着他满脸的理直气壮，突然觉得一切争吵都失去了意义。
我没有再挣扎。
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钟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行了，药膏你拿回去，别在这儿打扰梦梦工作。”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结束了这场闹剧。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药膏，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走回房间，关上门。
我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鼠标移动，关掉了当前的页面。
在公司内网的系统里，我点开了那个已经犹豫了半个月的文件夹。
“西北大区外派调动申请表”。
我将光标移到姓名栏。
敲下了“周大根”三个字。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
我习惯性地拿着水壶走到阳台，准备给我的多肉浇水。
那是一盆极其罕见的冰灯玉露。
三年前的七夕，钟宇跑遍了整个花卉市场才买到。
他亲手在花盆里插了小名牌，上面写着“穗穗”。
他说，这盆花就像我一样，需要精细的呵护。
可是现在，阳台的那个角落空了。
花盆还在，但里面晶莹剔透的玉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丛绿油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薄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陌生的植物。
在阳台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我看到了那株被连根拔起的冰灯玉露。
它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叶片已经因为失水而变得干瘪萎缩。
写着“穗穗”的名牌，被折成了两半，随意地丢在地上。
“大根姐，你醒啦。”
吴梦端着一杯冰水从客厅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阳台，语气轻描淡写。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要拍夏日饮品的视频，需要新鲜薄荷点缀。”
“我看你那个草都快养死了，还占着那么好看的花盆，就顺手给拔了。”
她喝了一口冰水，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不会生气吧？”
我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那株枯死的多肉。
钟宇正好从卧室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头发。
吴梦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变得娇滴滴的。
“钟宇哥，大根姐好像生我气了，我不就是用了她的花盆种了点薄荷嘛。”
钟宇顺着吴梦的视线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地上那株死去的玉露上停留了一秒。
仅仅一秒。
然后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一盆草而已，拔了就拔了。”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指责。
“大根，你别这么小气。梦梦工作需要，你当姐姐的让着点怎么了？”
“明天我下班路过花市，给你买十盆更贵的，行了吧？”
大根。
他极其自然、毫无滞涩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忆被触动的停顿。
我看着钟宇那张熟悉的脸。
脑海中那个发誓“以后我不让任何人叫你大名，你就是我的穗穗”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呼吸。
连同那盆玉露一起，死在了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不用了。”
我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钟宇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买了。”
我转过身，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和簸箕。
走到垃圾桶旁，将那株干瘪的玉露，连同那块断成两截的名牌，一点一点地扫进簸箕里。
“不买拉倒，省得我跑一趟。”
钟宇嘟囔了一句，显然觉得我又在闹什么莫名其妙的脾气。
他转头看向吴梦，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梦梦，设备架好了吗？今天光线不错。”
“架好啦，就差反光板没人拿。”
钟宇随口冲我喊了一声。
“大根，扫完地过来帮梦梦打个反光板，这光线绝了，别耽误时间。”
他把我当成了这个家里最廉价的劳动力。
一个可以随时呼来喝去的工具。
“我没空。”
说完，我没有理会钟宇突然沉下来的脸色，径直走回了房间。
我坐到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公司内网的页面。
那份“西北大区外派调动申请表”已经填好了所有的信息。
我移动鼠标，将光标停留在页面最下方的“确认提交”按钮上。
点击提交。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政务服务的小程序。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
“异地改名”。
西北大区的新城市户籍科，我点击了预约。
这一次，关于周大根的一切，我都不会再背负了。今天是周五。
也是我和钟宇恋爱五周年的纪念日。
下班后，我推开合租房的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
双层的翻糖工艺，点缀着大片食用金箔和粉色的玫瑰。
钟宇正站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瓶香槟。
看到我进门，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回来了？去洗个手，准备吃蛋糕。”
我看着那个华丽的蛋糕，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错觉。
难道他终于记起了一次我们的纪念日？
就在这时，吴梦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在录像。
“钟宇哥，你太破费了！这个蛋糕好漂亮啊！”
钟宇笑着将蛋糕转了半圈，把正面朝向吴梦的镜头。
我清楚地看到了蛋糕正中间那块巨大的巧克力牌。
上面用白色的奶油醒目地写着一行字：
“祝梦梦全网粉丝破百万！”
想着刚刚产生的错觉，瞬间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钟宇理所当然地看向我，解释了一句。
“今天是梦梦事业的关键期，粉丝刚破百万，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至于我们的纪念日，明天找个馆子补补就行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他只是在通知我。
属于我的纪念日，被他单方面献祭给了另一个女人的狂欢。
“哇，钟宇哥，你对我太好了！”
吴梦夸张地捂着嘴，眼睛却越过钟宇的肩膀，挑衅地看着我。
“大根姐，你可千万别吃醋哦，毕竟工作最重要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钟宇。
钟宇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转身走向电视柜。
“对了梦梦，为了庆祝你破百万，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他拉开电视柜下方那个属于我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极其精美的定制真皮卡包。
那是上个月，我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特意找手工匠人定制的。
我准备用它来装我未来那张印着新名字的身份证。
“你前几天不是说这个卡包好看吗？送你了。”
吴梦惊喜地接过去，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天哪，真的是这个！钟宇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看着钟宇。
他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掠夺了我珍藏的东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只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好看”。
“那是我的。”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钟宇皱起眉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一个卡包而已，你天天放在抽屉里也不用，多浪费。梦梦经常要出去见客户，用这个正合适。”
“穗穗，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香槟。
“砰”的一声，软木塞冲天而起，金色的酒液喷洒出来。
客厅里充满了吴梦的欢呼声。
我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穗穗，出来吃蛋糕啊！”
钟宇隔着门对我喊。
“以后家里做饭的事梦梦包了，你就负责洗碗，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他用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我在这个家里的全部价值。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独属于我的那个少年彻底不在了。
那么我也彻底死心，是时候给别人腾位置了。
我走到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短信。
“西北大区人事部：周大根女士，您的外派调令已通过审批，单程机票已为您出票，航班号MU58XX，明日早晨7点起飞。”
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五年前，钟宇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承诺书。
上面写着：永远只叫你穗穗，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双手捏住信纸的边缘。
将它撕成了两半。
再对折，再撕碎。
直到它变成了一堆无法拼凑的纸屑。
我将它们连同水杯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的底层。
门外。
钟宇还在笑着敲门，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催促。
门内。
我拖出了早已打包好的黑色行李箱。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点开钟宇的头像。
按下了屏幕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删除联系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白线。
钟宇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习惯性地走向厨房。
“穗穗，今天早上吃什么？给我煎两个流心蛋。”
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昨晚吃剩的蛋糕盒子还在流淌着融化的奶油。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到我的房门前。
“穗穗，几点了还不起？”
他随手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