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个小时过去。

小云说忘不掉吴磊。

吴磊也答应有时间可以去找她玩。

至于细节，那自然是情趣满满。

吴磊准备去之前住的地方收拾一下，去找姜喻之前，他想换一身行头。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

吴磊躺在出租屋里的床上，准备先和父母告诉一声自己已经把账还了的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磊？”

吴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疲惫。

“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你吃了没？这两天降温，你多穿点，不要感冒了。”

“知道。”

“爸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爸啊。”吴母的语气很自然，“去隔壁你张叔家串门了。下棋呢，两个人天天杀得难分难舍。”

吴磊没说话。

“妈。你把视频打开。”

“开视频干嘛？费流量。”

“我想看看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视频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

吴母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脸上带着笑，背景是那间老房子的墙壁。

墙皮泛黄，有一块受潮鼓了起来，一直没修。

吴磊看着母亲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眼角的皱纹很深，额头上还有一道灰印子。

然后他看到了母亲的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沾着泥巴，指甲缝里是黑的。

她穿的那件深色外套，肩膀上落着一层灰。

吴母注意到吴磊的视线，把手往镜头外挪了挪，笑了一下：“刚在楼下收拾花盆来着。你王姨给的那盆月季，土都板结了，我换换土。”

四月的乡下，哪来的月季。

吴磊没有拆穿。

“妈，你们是不是又去工地了。”

吴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你爸早就不干了。他那腰，工地哪还要他，我们就在家待着，种种花养养草。”

吴磊没有说话。

视频那头，吴母还在说着什么。

说隔壁张叔家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说菜市场的排骨今天便宜了两块钱，说天气暖和了可以把厚被子收起来了。

吴磊听着，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道灰印子，看着她把沾泥的手藏在镜头外面。

五十九岁的人了。

应该在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年纪，应该在菜市场跟人砍价买菜的年纪，应该含饴弄孙、在家享清福的年纪。

他张了张嘴。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吴母停下话头：“怎么了？”

“我发财了。”

吴母愣了一下：“啥？”

吴磊说得声音很平稳，“前几天再股市赚了不少钱，账都还了。”

视频那头安静了。

吴母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母的嘴张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问真的假的，没有问什么时候买的，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就发财了。。

她只是红了眼眶，然后把脸转到一边去。

屏幕晃动了几下。

吴磊听到母亲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吴母才转回来。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好。”

吴母说话的声音有点抖，“好。还完就好。”

她重复了好几遍“好”。

每说一遍，声音就抖得更厉害一点。

吴磊感觉喉咙里堵着东西。

“妈，你别去工地了。”

“不去了，不去了。”

吴母抹了一下眼睛，“我跟你爸说，让他也别去了。”

吴磊沉默了一秒。

“我爸在哪个工地。”

吴母的笑容凝住了。

“你爸他—”

“妈。”

吴磊的声音很轻。

视频那头，吴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西郊。”她终于说，声音低下去，“那边有个新开发的楼盘。他做小工，一天一百八。”

西郊。

离家将近有四十公里。

吴磊挂了母亲的电话，拨了父亲的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六声，接通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

“小磊？”

吴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闷着的、压抑的咳嗽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爸。”吴磊说。

“哎。”

吴父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喘，“吃了没？”

“吃了。”

“这两天降温，多穿点衣服。你那个电动车，速度别开太快，路上骑慢点。晚上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送单，不安全。”

吴磊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爸，你在哪。”

“在家啊。”吴父的语气很随意，“刚吃完饭，看电视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背景音。

不是电视机的声音。

是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声响，还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呜呜声。

吴磊没有说话。

吴父大概也意识到瞒不住了，沉默了几秒。

“我在隔壁村子打零工呢，磊磊别担心。”

“我没事，就是这几天有点感冒，咳两声就好了。”

吴磊知道父亲是在撒谎。

六十岁的人。

一百八十块钱。

估计是嫌弃年龄大，故意压低的价格。

十四层楼的工地上搬砖、筛沙、扛水泥。

他的父亲今年快六十了。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别人一分钱，没让吴磊挨过一次饿。

在工地干了三十年，腰累弯了，手磨粗了，以前四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像六十岁。

到老了还在工地。

为了替他还债。

“爸。”吴磊开口，声音发哑。

“嗯？”

“我发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吴磊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一分都不欠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然后吴父又开始咳嗽。

比刚才咳得更厉害，像是要把肺里的水泥灰全都咳出来。

咳了好一阵才停。

“好。”吴父说。

就一个字。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搅拌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你以后.....”

吴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用那么拼了。”

“爸，你别干了。”

“爸还能干。你攒着钱，将来.....”

“爸。”

吴磊打断他。

“我给你们转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瞬。

“你去医院看咳嗽。剩下的，跟我妈在家好好歇着。我月底回去。”

“你这孩子....”

“我月底回去。”吴磊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搅拌机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在换料。

“好。”吴父终于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十年的担子。

“爸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吴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然后打开父亲的微信，点进转账界面。

十万块。

转账备注写着：爸，辛苦了。

他关掉手机，下了楼。

拧动电动车的油门。

城中村的巷子一条接一条往后退。

头顶的电线像五线谱，晾晒的衣服像音符，炒菜的油烟是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

吴磊穿过这些烟火，往翡翠湾的方向骑去。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过年从工地回来，给他带了一辆玩具小汽车。

塑料的，轮子转不动，但他抱着睡了一个正月。

后来他长大了，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生意失败那天，他给父亲打电话，说欠了钱。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没事，爸帮你还。

这些事一直被他记在心里。

底层家庭长大的孩子，大多得不到好的物质条件，也感受不到多少爱。

但吴磊知道，他们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从而不得不割舍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