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面包，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他哭出了声，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吴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小林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走？”
“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吴磊把小林带到城中村附近的一家挂壁旅馆。
便宜的那种，楼梯间堆着换下来的床单，走廊里飘着洗衣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烧水壶，半个空调。
另一半空调在隔壁。
除了隔音差点意思。
但至少有一张床，有热水，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吴磊付了一周的房费，又在楼下的快餐店给小林留了三百块钱的餐费。
“你先住着。好好洗个澡，吃点东西，睡一觉。”
小林看着房间，又看着吴磊，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吴磊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几天，吴磊每天送外卖路过的时候，都会去旅馆看一眼小林。
第一天的变化最明显。
小林洗了澡，换了吴磊给他带的一套干净衣服。
虽然便宜，但至少是干净的。
头发理了，脸上的灰洗掉了，露出原本的样貌。
是个清秀的小伙子，就是太瘦了，颧骨很高，眼窝有点陷。
第二天，吴磊带他去吃了顿火锅。小林的食量惊人，一个人吃了四盘肉、两盘毛肚、一盆炒饭。
吃着吃着他又哭了，说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吴磊说以后还能再吃。
第三天，小林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脸上有了血色，说话声音也大了，偶尔还能笑一下。
吴磊想，他的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第四天下午，吴磊送完单，在旅馆楼下的小面馆里请小林吃面。
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和翠绿的葱花。
小林吃得正香。
“小林。”吴磊开口。
“嗯？”
“想不想跟我一起送外卖。”
小林的筷子停了一下。
“送外卖？”
“对。”
吴磊说，“不需要太高的门槛，有一辆电动车就能干。我可以先借你一辆，等你赚了钱再还我。一单四块五，一天跑三十单就是一百多，一个月下来能攒不少。比你在老家赚得多。”
小林低着头，看着面碗里的牛肉片。
沉默了很久。
“大哥。”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不行。”
“为什么。”
小林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吴磊。
“我小时候出过车祸。”
“腿被撞断过。后来接上了，但走多了就疼。爬楼梯更不行，三楼都爬不上去。膝盖会肿，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苦笑。
“送外卖要爬楼吧。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七层，每天爬几十趟。我这条腿受不了。”
吴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还有其他工作，不一定非要送外卖。我可以帮你问问。”
“大哥。”
小林打断他，声音平静，“算了。像我这样的人，什么工作都干不了。我的腿，我的学历，我的背景……没有公司会要我，没有老板会用一个连健康证都拿不出来的外地人。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确实很苦，但有些人，生来就是苦的。我再怎么努力，也爬不出去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吴磊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推脱和懒散。
这些，从这几天的相处中，吴磊缓缓感受到的情绪。
前天，小林提出想要让吴磊帮忙凑钱买一个手机的想法后，吴磊内心就升起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但我不想再挣扎了，像我这样的人，估计这辈子就这样了，与其那么拼命地活着，还不如舒舒服服地活着，至少不用那么累。”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个三天前还在桥洞里啃垃圾堆里捡来的烧饼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自己不想再挣扎了。
吴磊看到了小林眼底深处的东西。
是那种从心底里升起的那种不知感恩，不知进取的东西在他的心底滋生发芽。
吴磊把筷子放下。
“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睡桥洞？”
小林没说话。
“吃别人施舍的剩饭？喝别人不要的矿泉水？等哪天下大雨，桥洞里进了水，你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林的手指收紧了。
“你甘心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么？”吴磊说，
“我看得出来。你要真认命了，那天就不会哭。眼泪是留给有希望的人的。真要认命的人，哭都哭不出来。”
小林抬起头，看着他。
吴磊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火星。
“我不甘心有什么用。”
小林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想上班，也不想送外卖，我什么都不想做，因为就我这样的人，挣扎一辈子也是个穷鬼，你听明白了吗？”
吴磊算是看出来了。
他是救了个祖宗回来。
与其苦口婆心地劝人上进，倒不如随他去吧。
让废物突然懂得上进努力，无异于让石头开花。
他已经尽到本分，仁至义尽了。
“算了，你我缘分已尽，自求多福吧。”
吴磊说完，直接起身离开。
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竟然引狼入室。
将这么一尊大佛请了回来。
要不是饭钱早都付过了，他连饭钱都不想付。
看着吴磊离去的背影。
小林眼神中露出一丝怨毒。
“凭什么，你帮助了我，凭什么就这样一走了之。”
说着，小林向老板借了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是警察局吗，我被人诈骗了，请你们来一趟鹤南村梦想家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