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谢秘书长指尖敲在红木会议桌上，“笃笃”两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垂头沉思、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谢秘书长。

“大家都说说，还有什么办法？”谢秘书长脸上挂着几分沉郁，语气却尽量缓和，“发挥一下集体智慧，别都闷着。嗯——”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角落里默默站着的李思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你是叫李思源吧？你也来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李思源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没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市委办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工作人员，市委办十几个科室、六七十号人，平日里连跟谢秘书长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没想到这位堂堂市委常委、秘书长，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还特意点他发言。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马国梁。

马国梁正端着茶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他，不停朝着他使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催促与期许，分明是让他好好表现，别错失了这个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

李思源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梳理着脑海中的思绪，斟酌着措辞开口：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在周台长身上下功夫。俗话说射人先射马，只要他改变了主意，这件事自然也就有了转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紧接着便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有人刚端起茶杯要喝，险些一口喷出来。

众人看向李思源的目光，有惊讶，有好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周台长是谁？那可是省电视台台长，正厅级干部，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手握舆论话语权，连不少厅级干部都要让他三分。

可在李思源嘴里，竟然被比作了“马”，这比喻也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莽撞了。

可转念一想，众人心里又莫名多了几分解气。

今天他们一行人急匆匆赶到省城“救火”，放下身段去求见周台长，却被人家冷着脸拒之门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捞着，纯属热脸贴了冷屁股。

李思源这话虽糙，却偏偏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周台长就是这事儿的关键，也是最难啃的那块硬骨头。

谢秘书长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小李说得不错，抓主要矛盾，这思路很清晰。咱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把周台长的工作做通。他不是生气吗？咱们就送上门去，让他消消气，只要他气顺了，事情自然就好说了。”

谢秘书长一表态，众人纷纷附和，嘴里说着“秘书长说得对”“抓住关键就好”，可脸上的愁云却丝毫未散——谁都知道，周台长的脾气，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这时，马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刻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待到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这个周台长，我以前在省城工作的时候有所耳闻。这人外号周胖子，作风霸道得很，脾气更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油盐不进。更关键的是，据说他后台很硬。”

马国梁的话，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众人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后台硬，意味着这件事更难办了，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宣传部张副部长悄悄凑到谢秘书长身边，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秘书长，我听说，省委组织部的周如镜副部长，是周台长的亲弟弟。您看，是不是让张书记给周副部长去个电话，托他从中斡旋一下？”

谢秘书长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张副部长，消息还是太不灵通了。

他心里暗自思忖：早些年，张书记还在清河市任职的时候，曾和周如镜竞争过清河市市长的位置。

那时候两人斗得不可开交，相互拆台、暗中使绊子，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张书记险胜，两人也因此结下了深仇大恨，这么多年一直互不来往。

这两年张书记任京州市委书记以来，省电视台就没少给京州市“挑刺”，市里的不少工作都被他们报道得面目全非，双方关系紧张到了极点，这背后，何尝没有周如镜在暗中推波助澜？

现在让张书记去求周如镜，无异于自讨苦吃，不仅办不成事，反而会让张书记颜面扫地。

谢秘书长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张副部长的提议，目光重新投向众人，语气依旧沉稳：“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另一边，信访办黄主任心里早已打好了算盘。

来省城之前，他特意凑了十万现金，藏在随身的公文包里。

在他看来，官场上没有摆不平的事，只有不够分量的“诚意”，只要把这十万块钱送到周台长手里，再好好说几句软话，就算周台长脾气再硬，也总得给几分面子，总能平息这场风波。

会议就这样一直开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却始终没有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办法。

所有人都在绕圈子，嘴上说着“转机在周台长身上”，可一提到具体该怎么去做周台长的工作，就纷纷打起了哈哈，要么说“得再想想”，要么说“秘书长拿主意”，没人敢主动揽下这个烫手山芋。

唯有谢秘书长，自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事情远比众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一到省城，就第一时间托了一位和周台长交情不浅的老领导，给周台长打了个电话，想从中说和。

可周台长态度异常坚决，在电话里明明白白地说，这件事谁求情都没用，他意已决，绝不会松口。

谢秘书长混迹官场多年，政治敏感度极高，一听这话，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台长虽然脾气臭、作风硬，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件看似不大的事，就如此不给面子。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恐怕还有幕后推手在暗中操纵，想要借这件事给京州市委添堵，甚至针对张书记。

他端着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眉头微蹙，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