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宋观复的外室又闹性子了，于是他第九次休了我。
“小姑娘怀孕了，你让让她，等过了这阵我再把你娶回来。”
我没纠缠，利索的签了和离书。
书房里，他的兄弟们打趣。
“你为了梦蝶把嫂子休了九次，不怕她真走了阿？”
下一秒，宋观复轻笑一声，语气无比笃定。
“她爱我彻骨，我只要勾勾手，她爬也会爬回来。”
“况且，一个被休了九次的弃妇，满京城也只有我肯要她吧？”
宋观复的话字字诛心，我在屋外没有吭声，平静的放飞一只信鸽，纸上仅有三个字。
我愿意。
他们以为我这种被休了九次的女人，倒贴都没人要。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塞外有个人正苦苦等我点头。
……
里面的打趣声还在继续。
“谁不知道嫂子对你一往情深，她肯定不会再嫁，但要是赌气回娘家怎么办？”
宋观复嗤笑一声。
“那就让她气，她爹娘都跟她断绝关系了，除了宋府，她还能去哪？”
“还是宋兄御妻有道！”
书房里一片恭维，我的心却寒的刺骨。
侍女小翠在一旁为我鸣不平。
“这已经是第九次了，姑爷怎么能这样，为了一个外室屡次折辱您。”
“况且您现在还怀了身子。”
瞬间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这孩子我们盼了三年。
只不过我没等我说出口，宋观复就又拿出和离书。
成亲三年，我被休了九次。
第一次被休，是因为苏梦蝶说自己不做小三，闹着要回自己的世界。
第二次被休，是因为苏梦蝶不让碰，说自己是双洁党。
而这次被休，是因为苏梦蝶有孕了，她的孩子不做庶子。
“小姐，我只是替你不值，明明你也怀了身子。”小翠红了眼眶。
“不重要了，小翠。”
我拍拍她的手，嘱咐她悄悄去抓副落胎药。
宋观复来时，小翠正把药熬好。
”好端端的喝什么药？”他脱下外袍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满脸担忧不像作假。
看着他着急的眼神，我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阿宋，如果我说我也有孕了……”
宋观复突然沉默了，随后嗤笑。
“这么多年你都没怀上，刚被休，就有了？”
我无声的笑了笑，端起落胎药一饮而尽。
“没事，我乱讲的。”
宋观复这才松了神色，叮嘱道。
“梦蝶明天就来了，记得备她最爱的桂花糕。”
“小姑娘挑嘴，一定得是你亲手做。”
原来特地来一趟，是为了这个。
送走他后，我笑出眼泪。
药效来的很猛，小腹里似乎有千万把钢刀翻搅，连着五脏六腑都在坠着痛。
血肉剥离的瞬间，连带对宋观复最后一丝感情灰飞烟灭。
我呆呆的盯着头顶的百子千孙帐。
宋观复，你我缘分已尽。
很快，苏梦蝶就被接进宋府，她站在门口不肯迈进来，梗着脖子挑理。
“和离能这么快吗？宋观复你可不许骗我，你要是敢骗我，我立马就带着孩子走。”
“还有你家那个黄脸婆，她那么歹毒，不会害我吧。”
门口围满了人，等着看我的热闹。
宋观复满脸坦然，不再像第一次和离时对我那么内疚。
那时有人说我是下堂妻，他挥着拳头要与人拼命。
“我与采芙只是暂时和离，迟早会把她娶回来，容不得你们放肆。”
可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他拿出与我的和离书塞进苏梦蝶手里。
“满意了？小祖宗。”
苏梦蝶嘟着嘴仔细端详和离书，半晌才开口。
“老女人，你已经被休了，掌家对牌也该交给我了吧，一个外人还掌着宋家的事，真不要脸。”
“还有见了主母为什么不下跪？”
下跪，这也是宋观复默许的吗？我静静看着他，他偏过头回避着我的目光。
见状，苏梦蝶又抱着肚子喊了几声疼。
本来迟疑的宋观复彻底慌了，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按住我的肩膀往下压，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骨头。
“都依她，她怀着孕呢。”
膝盖被碎石子蹭的血肉模糊，我忍痛的掏出掌家对牌递给苏梦蝶。
“夫人请收好。”
原本想看热闹的人全都愣住了，他们都在等着我与宋观复大闹一场。
毕竟前八次，我都是这样的。
见我姿态这么低，苏梦蝶这才愿意进府。
宋观复跟在她身后，路过我时眼神复杂，低声说道。
“她还小不懂事，等过了新鲜劲，知道这差事不好干，就还给你了。”
“只要她松口，我立马就重新把你娶回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院里的枯树桩没吭声，次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可哪次作数了呢？
所以，这次是我不想了。
苏梦蝶正式入府后，嚷嚷着宋观复欠她一个婚礼。
这事与我无关，我忙着让小翠清点我的陪嫁，至于宋观复送我的首饰，也全部换成钱。
从当铺回来时，苏梦蝶正骄矜的挺起肚子发话。
“我要明媒正娶，还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还要把我爹娘也要接来，他们不点头，我就不嫁，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的。”
她不着痕迹的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恶意。
毕竟人人都知道，我为了跟宋观复成亲，与爹娘决裂了。
宋观复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宠溺的扶着她的腰。
“行行，都依你，祖宗，要是岳父岳母不同意，我就磕头求到他们同意。”
尽管已经决心放弃，可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刺痛，原来他也知道求娶是要求。
可当初与我成婚，他只是让我选，选他还是选爹娘，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绝不可能求我爹娘。
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的膝盖也没这么硬。
苏梦蝶得到满意的答复，眼睛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府里不养闲人，老女人既然赖着不走，那就给我们操持婚礼，她毕竟嫁过九次，经验比较多。”
“也算让她沾沾喜气吧，免得嫁不出去，总缠着我们。”
她抬起手，直直看向我。
见我回来，宋观复松了口气，立马上前吩咐我。
“采芙你回来的正好，你心细，我与梦蝶的婚事就交由你来操持。”
“梦蝶的嫁衣要用流光锦，她皮肤娇嫩只能穿这个。”
“梦蝶的头面要用十成的赤金打造上面镶嵌红宝石，你陪嫁里的那顶就很好。”
“还有梦蝶的爹娘也要来了，你没爹娘，务必好好侍奉他们，梦蝶会记你的好。”
我忍无可忍打断他。
“谁的爹娘谁照顾，我有自己的爹娘，为什么要上赶着伺候别人的？”
“她算什么东西，需要她记我的好？”
苏梦蝶在一旁跟着煽风点火。
“算了，既然老女人不愿意，我也不敢接我爹娘来，我怕来了还要看人脸色。”
“婚事我也不办了，我现在就带着孩子走。”
话音刚落，宋观复便看着我，语气微沉。
“出嫁从夫，夫为妻纲，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自己去领板子。”
是啊，出嫁从夫，可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笑的讽刺，落在宋观复眼里确是挑衅。
他转身去书房拿出家法册子，威胁我。
“要么认错操持婚事，要么家法，你自己选。”
我为宋家妇时，确实被家法束缚。
可如今我站的笔直，平静的盯着宋观复。
“我已经同你和离，宋家的家法罚不到我身上。”
宋观复的脸色瞬间铁青，扯着我走到院中诘问。
“说来说去，你还是再计较和离这种小事，我都说了等梦蝶过了这阵劲，就把你娶回来。”
“她就是孩子心性，只要你好好操持婚事，让她开心，她一定会同意的，你到底在闹什么？”
他理直气壮的望着我，仿佛这一切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心头泛起阵阵疲惫，原来我被休了九次，在他眼里只是小事。
多说无益，我转身要走却被他牢牢扯住，宋观复彻底动了怒。
“我让你走了吗？来人，动家法！”
我被两个嬷嬷压着，在院中跪了半宿。
刚小产完的身子，风一吹就晕了过去。
晕倒前，听到有人惊呼。
“夫人跪的这怎么有血！”
醒来时宋观复满脸着急，可片刻又换上了副不屑的表情。
“何采芙，你装病不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你吗？只是来了月信而已，至于吗。”
“现在我来了，见好就收吧，你已经被休了九次，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呢？”
“明天母亲就要礼佛回来了，你记得去城外迎她。”
我闭上眼，没接他这句话，不咸不淡的顶了句。
“我有没有人要，不劳你操心。”
至于婆母，确实要见。
我陪嫁里有一对东珠，她挪了给小姑添妆，得还我。
第二天醒来时，婆母已经回来，苏梦蝶大着肚子坐在她左边，两个人言笑晏晏。
可对着我婆母就没了什么好脸色。
“你嫁给观复这么多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生下。”
“如今梦蝶有孕，只是让你将功补过操持个婚事，你还有什么不情愿？”
“将功补过？我有什么过。”
我讥诮的看着宋观复，眼底不自觉渗出泪水。
我也怀过孩子，可他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摊血水。
“行了，吵吵闹闹像什么样。”
宋观复皱眉，想用指腹帮我蹭去泪水。
“都说了会把你再娶回来，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你好好操办我与梦蝶的婚事。”
我侧身避过他的手。
“我没闹，今天过来是想请老夫人把我的东珠还给我。”
“我同你已经和离，这是我的私产。”
老夫人？宋观复愣了一瞬，以前闹归闹，我从来没这么生分过。
一旁的苏梦蝶愤慨道。
“老女人，你真是歹毒，明知家里要用钱，你还要堵着婆婆要嫁妆，就是想借此拿捏我们是吧？”
果然，宋观复眉宇间重新浮起怒气。
“你左一句和离右一句和离，既然和离了，那你还赖在宋府做什么？”
“要么好好操持婚事，要么现在就滚。”
从前哪怕被休，我也从不搬离宋府，就像雌虎守着她的领地。
可现在我朝他摊开手。
“东珠还我，我立马就走，折成银两也行。”
“这么大个宋府，不会克扣弃妇嫁妆吧。”
宋观复气急，掏出银票扔在地上。
“拿了钱就滚，我府上不留闲人。”
我蹲下，认真的将银票捡起收进荷包，然后离开。
身后宋观复冷笑着让人关上府门。
“都别拦，让她走，被休了九次还不能再生育，我看谁还会要她。”
“到时候被绞了头发做尼姑，可别跟狗一样回来求我！”
按本朝律法，若和离三个月还没再嫁，就要被送去做尼姑。
这就是宋观复拿捏我的底气。
我脚步未停，离开正厅。
正逢鸽子正好飞回来，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气势如虹。
“别怕，我来了。”
宋家的角门外已经停好了乌木马车，只等我出来。
刚进裴府，裴渊便拿出一盒东西硬塞给我。
“这里头有田产，铺子，还有下人的卖身契。”
“还有我的私产和银票，也全在里面，以后就是你的私房。”
“另外女子有孕太辛苦，我已经找了男子能喝的绝子药，绝不让你走鬼门关。”
“采芙，嫁给我为妻，好吗？”
小翠在一旁咂舌。
“新姑爷这是搬来了自己的家底吧，小姐，要不你就答应他。”
我当然答应了，他的心这么诚，能有什么不好呢？
婚事就这么紧锣密鼓的操持起来。
我想自己绣嫁衣，他心疼我的手，便要带我去绣坊看。
我隔着屏风试嫁衣，裴渊在外面等我，没曾想宋观复也来了。
他一手揽着苏梦蝶，身后的仆从拿着满满当当的包裹。
见到裴渊，他笑着打趣。
“没想到冷面阎王裴将军，也来逛这种女人家的铺子。”
裴渊笑的坦然，语气宠溺。
“来陪未婚妻试嫁衣。”
宋观复忍不住好奇。
“听闻裴兄连夜跑死八匹快马也要回来成亲，当年你可是连公主都拒绝了，到底是谁家姑娘让你这么痴情？”
裴渊看着他，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当然是最好的姑娘。”
宋观复点点头，随后便开始吐苦水。
“你的眼光必定是最好的，只是千万要贤惠，别像我那个下堂妻，只是要她帮我操办下与梦蝶的婚事，便要耍性子离家出走。”
“女子还是不能惯，这次我非要等三个月里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才去娶她，好好磨磨她性子。”
裴渊淡淡的哦了一声。
“我夫人不用贤惠，我只求她肆意就好。”
“大婚之日自当请宋兄喝酒，就当感谢宋兄，成人之美。”
这话说的让宋观复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裴渊娶亲，为什么要感谢他？
不知为何，虽然隔着屏风，我也能感觉到宋观复的目光长久停在我身上。
嫁衣繁琐，侍女无意扯痛了我发丝。
“哎呀。”我痛呼出声。
宋观复瞳孔骤然紧缩，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要确定什么。
他怀中的苏梦蝶也突然痛呼。
“宋观复，我肚子疼……”
宋观复顾不上别的，横抱起苏梦蝶匆匆离开，留下一句。
“你成婚之时，我必去喝喜酒。”
苏梦蝶的肚子并没有大碍。
可不知为何，夜里宋观复脑海里总是回想起屏风后的那道声音。
总让他联想到另一个人。
宋观复突然心口有些发闷，随后又安慰自己。
裴渊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跟何采芙那个弃妇有交集。
罢了，不用三个月了。
等她知错了就让她回来吧。
第二日他正迷糊着。
“少爷，少爷。”
下人匆匆来报，宋观复喜不自胜，他扬扬眉。
“是不是何氏知错了？既然知错就放她进来吧。”
“不，不是夫人。”
下人抹了把汗，吞吞吐吐道。
“是裴大人的喜帖送来了，三天后邀您去吃喜酒呢。”
是了，裴渊的喜酒确实近了。
可当他看清喜帖上的名字时，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烫金的请帖上，只有新郎官裴渊的名字。
而新娘的位置是一朵雅致的合欢花，并无全名。
他顿时觉得裴渊也太小心了，都这个时候还藏着掖着，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这么金贵。
不过既然这么金贵，那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