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封城那晚，我给陆砚打了十三通电话。

　　第十四通接通时，背景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阿砚，我害怕，你别走好不好？”

　　陆砚压低声音对我说：“许眠，你自己打车回去，知遥今晚状态不对。”

　　我站在医院门口，掌心攥着刚拿到的孕检单。

　　医生说孩子胎心不稳，最好让家属陪着。

　　可电话那头，陆砚已经在哄他的青梅孟知遥。

　　“我在，别怕。”

　　我说：“陆砚，我也在医院。”

　　他顿了两秒，语气冷下来：“你别拿这种事争宠，知遥有创伤应激，她不能受刺激。”

　　孟知遥像是听见了，轻轻开口：

　　“眠眠姐，你别怪阿砚，是我太没用了。我只是想起那年车祸，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

　　陆砚立刻说：“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对我说：“你一向坚强，别和知遥比。”

　　雾越来越浓。

　　我坐上出租车时，司机开得很慢。

　　转弯那一瞬，刺眼的远光灯撞进车窗。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

　　手机摔到脚边，屏幕还亮着。

　　陆砚发来一条消息。

　　【知遥睡了，我明早回去。别再发脾气。】

　　我忽然想起他刚追我那年，也是在这样的大雾天。

　　他说：“以后只要你看不清路，我就开着雾灯来接你。”

　　可那晚，雾灯从我身边掠过去。

　　车里坐着他和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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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惯性将我往前甩去，额头重重磕上前排座椅。

　　剧痛袭来前，我的双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小腹。

　　司机惊魂未定地查看着被撞上护栏的车头，转头慌乱地问我有没有事。

　　我靠在椅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手机屏幕还在亮着，停留在陆砚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知遥睡了，我明早回去。别再发脾气。”

　　下腹隐隐传来坠痛感，温热的液体似乎正在一点点渗出。

　　我颤着手点开通话记录，拨给了急救中心。

　　急诊医生看了眼我攥在手里的孕检单，眉头紧皱着问家属怎么还没来，这情况随时有先兆流产的风险。

　　我说他来不了。

　　医生叹了口气，把风险告知书递给我，让我自己签字。

　　握笔的时候，我的手腕还在抖。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墨痕，那道墨痕旁边，刚好滴下了一滴血。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切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只是一个小口子。

　　陆砚半夜从公司跑回来，紧张地把我送到急诊，连护士给他包扎时都一直在旁边盯着。

　　他握着我的手，眼尾发红地说以后绝对不让我再进医院。

　　现在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夜，我的丈夫却在陪另一个女人。

　　第二天清晨大雾散去，我强撑着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开了一堆保胎药，反复叮嘱要卧床休息。

　　我推开家门时，玄关处已经放着陆砚的皮鞋。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

　　“昨晚去哪了？”他声音冷淡，带着些沙哑。

　　我换了拖鞋，药袋被我塞进口袋里。

　　“去了一趟医院。”

　　陆砚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许眠，你现在撒谎连草稿都不打了？昨晚在电话里闹还不够，今天还要用这种借口来试探我？”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栀子花香。

　　那是孟知遥最喜欢的味道。

　　我看着他眼底的不耐烦，胸口闷得发疼。

　　“我没试探你，我确实不舒服。”

　　“不舒服？”陆砚冷笑了一声，指尖轻捏住我的下颌，

　　“你每次不舒服，偏偏都在知遥发病的时候。许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嫉妒心这么强？”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扔在桌上。

　　“知遥这次受惊不小，这段时间我可能会多陪陪她。你自己拿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别再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惹我不高兴。”

　　黑卡静静躺在桌上。

　　我垂下眼，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小腹。

　　口袋里的药盒棱角铬着我的掌心，我没有去拿那张卡，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转角时，陆砚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原本冰冷的声音瞬间放轻：

　　“醒了？我马上过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我停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知道他彻底不在乎我的感受了。

　　卧床休养的第三天，陆砚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

　　他让佣人送来了一套高定礼服，淡蓝色的丝绒面料，是我平时喜欢的风格。

　　他站在衣帽间门口，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开口：

　　“今晚圈里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换上这件，陪我一起去。”

　　我靠在床头，医生说的静养还在耳边。

　　我疲惫地看向他：“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去。”

　　陆砚系领带的手顿住，眉头蹙了起来。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许眠，适可而止。这几天我在忙，你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今晚的晚宴有几个重要的合作方，你作为陆太太，不能缺席。”

　　为了不让他看出异样，我最后还是化了妆遮掩苍白的脸色，穿上那件收腰的礼服，勒得小腹隐隐作痛。

　　晚宴现场灯筹交错。

　　我挽着陆砚的手臂走进会场时，不少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

　　就在这时，孟知遥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真丝长裙，脸色有些楚楚可怜的苍白。

　　她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我挽着陆砚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但很快掩饰过去。

　　“阿砚，眠眠姐。”孟知遥轻声打招呼，

　　“我也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拍品。”

　　陆砚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我挽着的手臂，转而虚扶了孟知遥的肩膀一下。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医生说你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在家里太闷了。”孟知遥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我站在旁边，手臂瞬间空落落的。

　　周围已经有几个圈内太太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着我。

　　拍卖会进行到中场，台上展出了一套名为“雾灯”的蓝宝石项链。

　　这是我早在一年前就跟陆砚提过的一款设计，寓意着指引归途。

　　当时他答应过，等我们三周年结婚纪念日，一定拍下来送给我。

　　起拍价两百万。

　　陆砚举了牌。

　　我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以为他至少还记得那点微不足道的承诺。

　　价格一路攀升到六百万时，孟知遥忽然转过头，拉了拉陆砚的袖口，说道：

　　“阿砚，这套项链好漂亮。像不像以前我们在海边看的那种灯？”

　　陆砚的目光在项链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举牌，直接叫到了一千万。

　　全场哗然，拍卖师一锤定音。

　　工作人员把装有项链的盒子送到陆砚面前时，我刚想伸手去接。

　　陆砚却径直拿过盒子，转身递给了孟知遥。

　　“你这几天情绪不好，拿这个戴着玩吧。”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孟知遥受宠若惊地捂住嘴：

　　“这怎么好意思，这不是给眠眠姐的吗？”

　　“一条项链而已，她不缺这些首饰。”陆砚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周围的太太们掩唇轻笑，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

　　“陆太太这正宫当得也太憋屈了，一条喜欢的项链都要让给外人。”

　　“什么外人，人家孟小姐可是陆总心尖上的青梅。你没看陆总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位陆太太吗？”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寸寸扎进我的耳膜。

　　我感到一阵恶心反胃，小腹的坠痛感再次袭来。

　　我死死咬住下唇，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

　　陆砚这才皱着眉转头看我：

　　“去哪？马上结束了，别在这个时候失态。”

　　我看着他那张矜贵淡漠的脸。

　　“去洗手间。”我转身离开。

　　走到大厅外的走廊时，我再也撑不住，扶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冷汗直流。

　　那晚我是一个人打车回家的。

　　陆砚在晚宴结束后，借口孟知遥头晕，直接送她回了公寓。

　　第二天中午，我正坐在客厅里喝着安胎药，大门被人推开。

　　陆砚带着孟知遥走了进来。

　　孟知遥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跟在陆砚身后，眼睛却四处打量着客厅的陈设。

　　陆砚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转头对我说：

　　“知遥这几天一个人住在公寓容易胡思乱想，医生建议她多接触熟悉的人。我让她来家里住几天。”

　　我捏着瓷勺的手停在半空，药汁溅出了一滴，烫在手背上。

　　“这是我们的家。”我看着陆砚，平静说道。

　　陆砚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许眠，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刻薄？这房子这么大，多她一个人住怎么了？你作为女主人，大度一点不行吗？”

　　我没说话，把碗放回托盘里。

　　下午，佣人开始帮孟知遥收拾一楼的客房。

　　孟知遥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她走到玄关的储物柜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平安符。

　　那是我前年去灵隐寺，一步一叩首求来的。

　　下山的路上我崴了脚，陆砚背着我走完了全程。

　　他把平安符挂在车钥匙上，说以后哪怕他在应酬，只要有这个符，就能保佑他平平安安回家。

　　后来他不怎么开车了，符就收在抽屉里。

　　“阿砚，这个符好眼熟，是不是以前你挂在车里的那个？”

　　孟知遥拿着平安符，兴冲冲地跑向刚下楼的陆砚。

　　陆砚扫了一眼，随口说道：

　　“一个破符而已，你要是喜欢就拿着。”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把它还给我。”我走到孟知遥面前，盯着她手里的平安符。

　　孟知遥往陆砚身后躲了躲，红着眼眶说：

　　“对不起眠眠姐，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我这就还给你。”

　　她伸手把平安符递给我。

　　就在我即将碰到平安符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松了手。

　　平安符掉在地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捡，却在蹲下的同时，肩膀重重撞到了我。

　　我本就虚弱，被这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后摔去。

　　腰侧狠狠撞上了一旁的实木案几，一股钝痛瞬间贯穿全身。

　　“啊——”我没忍住痛呼出声。

　　陆砚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即将摔倒的孟知遥，将她护在怀里。

　　等他转过头看向我时，我已经跌坐在地上，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许眠，你又在装什么？”陆砚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知遥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要在这里演苦肉计给谁看？”

　　孟知遥躲在他怀里抽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事，不怪你。”陆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大腿流了下来，沾湿了浅色的裙摆。

　　我抬头看着陆砚，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陆砚看着地上的血迹，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抱起我，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挥开了他的手。

　　我被推进急救室时，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记得陆砚跟在担架旁，向来沉稳的脚步乱得不成样子。

　　他抓着我的手腕，手心冰凉：“许眠，你别睡，坚持一下。”

　　可是到了急救室门口，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孟知遥的专属铃声。

　　我半阖着眼，看着他眉头紧锁地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保姆惊恐的声音：

　　“陆先生，孟小姐刚才看到血受了刺激，现在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要割腕！”

　　陆砚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了看亮起红灯的手术室，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马上回去。”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转头对正要推我进去的护士说：

　　“我有点急事，家属签字等下我会让人来办。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她。”

　　他走了，连头都没回。

　　医生沉重地告诉我，孩子保不住了，必须立刻做清宫手术。

　　因为没有家属签字，流程上需要我本人同意。

　　我艰难地从护士手里接过笔。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甚至感觉不到痛了。

　　麻醉药被推入静脉。

　　三个小时后，我被推回了普通病房。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我费力地摸过床头的手机，拨通了陆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是嘈杂的音乐声和欢呼声。

　　“喂。”陆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烦躁。

　　“陆砚……”我声音沙哑说道，

　　“孩子没……”

　　“许眠，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他冷硬地打断了我，语气里满是不耐，

　　“知遥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大家正在给她开安抚派对。你那个小手术做完了就好好休息，别再拿这些破事来扫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行了，别闹了。”

　　“明天回去给你带你最爱的城南栗子。就这样，挂了。”

　　我怔怔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城南的栗子。

　　他大概忘了，我对栗子过敏。

　　那年他买错栗子，我吃了一颗差点休克，他急得扇了自己一巴掌，发誓再也不会记错。

　　可现在，他连我爱吃什么都不记得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单据。

　　“许小姐，您的引产同意书和胎儿处理确认单还需要再签个字。”

　　我平静地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

　　我忽然觉得，其实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