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给老师送作业本时，我听见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李主任，恭喜啊！
院里唯一的学硕保研名额，要落你家王暖暖头上了！”
我心里一喜。
可当晚提前回家，却见表姐开心地扑过来：
“暖暖！姨妈说我保研通过了！”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妈。
她眼神一闪，低头避开。
夜里，她拎着袋子进来：
“暖暖，妈给你新裙子，喜欢吗？”
我一眼认出那是表姐去年生日会上穿过的。
“妈，”我听到自己声音发颤，“保研名额是你给苏妍的吗？”
她脸色瞬间冷下来，声音陡然拔高。
“跟你说多少次了？在学校，我得避嫌！
我是系主任，真要把保研名额给你，旁人肯定会觉得我是暗箱操作！
倒不如给你表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没再说话。
毕业后，我去了北方工作，从此和她断联。
二十年后，我重返母校，成了最年轻的系主任。
办公室桌上摊着今年保研初审材料，翻到第一份，
我的视线在学生家庭信息栏停留片刻，随后重重画了个红叉。
“告诉学公办，不通过。”
1
系秘书小张一脸吃惊地看着我。
“王主任，李雾这孩子真挑不出毛病啊！
绩点4.8分，一作发过B类会议，连续两年评了校级标兵，
这届十个保研的，他是断层第一！”
我冷笑一声。
“是吗，我竟然不知道咱们系有这么厉害一号人物。”
小张犹豫半天，凑近我耳边轻声说道。
“您刚来可能不知道，李雾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小姨，是咱们市杰出女企业家，叫苏妍！”
“咱们系实验室的设备，都是他们公司赞助的，这保研机会要是不给她侄子，恐怕……”
我看出对方的担忧，但还是坚持不肯给。
对方一脸为难。
“那您的理由是？”
我笑了笑。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小姨是资助咱实验室的爱心企业家，有这层关系在，他得避嫌才是。”
小张咬紧嘴唇。
“要不然您再考虑一下？”
我脸色一沉，表情严肃起来。
“张秘书，按学校《推免工作实施细则》第三章第七条，
直系亲属或利益相关人员为学校教职工、合作方的，应当主动申报回避。
我现在合理怀疑他之前评优秀也有猫腻，你赶紧把资料拿过来，我复核一下！”
小张脸唰地白了，转身去抱历年评优的档案。
我翻了三页，果然找出问题：
大二评优秀学生干部时，他有一项“社区志愿服务”的时长证明，
盖章单位是苏妍名下基金会的合作社区，当时根本没纳入认定范围，属于漏审。
“通知下去，李雾同学参评材料存在未如实申报关联关系、过往荣誉认定存疑的问题，拟取消本次推免资格，同步复核其既往三年所获校级荣誉。”
听到这话，小张的声音都抖了：
“主任，有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吗？”
我冷笑勾唇。
“怕什么？”我把他的材料合上，“谁有意见，让他打校纪委电话，我等着。”
说完我将对方的保研资料直接扔进碎纸机。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我连做梦都在想着，要是能去苏黎世大学就好了，
可等来的却是我妈一句：
“暖暖，妈要避嫌，这个名额给你表姐更合适。”
后来，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离开家去了北方，
在零下30℃的雪地里排队办入学手续，冻得手指开裂也没给她打一个电话。
那些年，我靠奖学金读完硕士，靠兼职熬过博士。
碎纸机嗡嗡转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盯着那堆白色碎片，轻声说了一句：
“这一次，轮到我来定规矩了。”
2
隔天一早，我看见一个穿藏蓝色羊绒衫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办公室门口。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我攥着钥匙的手猛地收紧。
二十年了，这张脸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我妈，李淑兰。
“王主任是吧，我是李雾同学的奶奶。”
小张连忙帮我介绍。
“李雾奶奶以前是咱们学校系主任，退休后担任校友会名誉会长，人脉极广。”
人脉极广？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有什么事吗？”我问。
对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尽是傲慢。
“我孙子保研申请，怎么回事？”
她眼神清冷，带着一丝审视。
我稳了稳情绪。
“流程不合规，按规定不能通过。”
她嗤笑一声。
“行了，流程我比你清楚！说吧，想要多少好处费？”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这个给你，想填多少都行。”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听说您之前也是系主任，确实流程比我清楚，但资料不过就是不过！”
对方有些不耐烦。
“这里又没有外人，过不过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才勉强冷静下来。
是啊。
过不过，确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当年，明明我绩点第一、连导师都说我是最有希望去苏黎世的人。
她却只轻飘飘一句‘要避嫌’，就把保研资格让给了苏妍。
过去这二十年，我经历了无数磨难才能站在她面前。
可成功保研的苏妍，顶着海归精英的头衔，
踩着我妈铺好的路，轻松发家，
再反过来‘赏饭’给母校，成了人人称赞的爱心企业家。
没人知道，这一切，本来是属于我的。
我缓缓松开牙关，舌尖抵着伤口，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
我抬起头，对上李淑兰那双依旧傲慢的眼睛。
“我听说李雾同学和给我们系捐实验器材的苏妍女士是近亲关系，我们校方得避嫌。”
我死死盯着李淑兰的眼睛，
企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和后悔。
但没有。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王主任，我知道你刚上任，想立威。但这世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只要你把这关过了，以后我侄女苏妍那边，绝不会亏待你。
至于您说的避嫌，恐怕是您多虑了，没人会在意这些的。”
这句话无疑在我脸上扇耳光，
一下子抽醒了二十年前执迷不悟的我。
当年，她一句‘要避嫌’，就把原本属于我的保研资格让给苏妍。
可如今反过来，让她孙子避嫌，
她却说，这是桩小事，没人会在意。
我气笑了。
“恐怕不行！我从小受到的教育让我无法按您说的这么做。”
叫我态度坚决，对方实在恼火，她将支票拍在桌子上。
“够了！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
我就一句，这个保研资格，你给还是不给？”
空气一滞。
小张朝我疯狂点头，可我依然不为所动，
“不好意思，给不了。”
就在这时，李雾急匆匆跑进来。
“奶奶！他们让我把过去三年的优秀证书都还回去！”
李淑兰顿时脸色大变，转头质问我。
“你做的？”
我没躲。
“是！李雾同学之前评优秀的资料不全，按流程，荣誉得回收！”
李淑兰彻底怒了。
“好啊！你非要跟我来这套是吧？你给我等着！”
她匆忙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带着李雾离开了。
直到二人离开后，小张才敢大口喘气。
“主任，怎么办？李雾他小姨可是苏妍啊，动动手指头，咱俩都得玩完！”
我微笑勾唇。
“是吗，那我可要会一会她了。”
3
下班前十分钟，我被校长叫到了他办公室。
推开门，我看到了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校长室喝茶。
“王主任，你可算来了。”
校长将我拉到一旁，低声劝我。
“这位是咱们市有名的女企业家苏妍，她侄子李雾保研的事，你尽快处理了！”
我抬起头看着校长。
“我要说办不了呢？”
校长脸色瞬间变了。
“王砚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总之赶紧通过李雾的保研申请！”
还没等我开口，苏妍站了起来。
“王主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系主任，果然厉害。”
面对她的吹捧，我并不接招。
“苏女士才是真的厉害，年纪轻轻就成了身家过亿的女企业家。”
苏妍笑了笑，毫不遮掩。
“多亏了我小姨，当初给了我一个保研机会，我去苏黎世大学回来就开始创业……”
她没注意到，她说这番话时，我的表情异常难看。
苏妍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高中也是附中的？那咱俩可能一届，不过我怎么没听过你名字？”
我在心里冷笑。
当年我错失保研资格，毕业后去了哈城。
很难想象，我一个南方姑娘，竟然在哈城待了近二十年。
直到一个月前，我看到这所学校公开招聘，投了简历，成功入职。
或许是因为早在去哈城第一年，我就改了名字。
或许因为二十年太久，她们已经认不出我的样子。
听到这话，校长乐呵呵地笑了。
“校友？那敢情好啊，我们王老师很优秀的，当然，还是没苏女士优秀。”
面对校长当面的捧一踩一，苏妍显然很受用。
“本来我还在考虑撤销今年对贵校的资助，既然我和王主任是校友，
只要她把李雾的保研资格还给他，我可以既往不咎，再追加五百万的资助！”
听到这话，校长眼冒绿光，立刻往苏妍杯子里又添了点茶水。
“那敢情好啊，苏女士您放心，李雾同学这么优秀，保研资格非他莫属，”
他说完扭头看我。
“王主任，我让张秘书把李雾同学的保研申请重新打印了。
这样，你签完字，我签字，再盖个章，这事，就这么定了。”
听到校长这么说，苏妍心满意足地点头。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下一秒却听到我说。
“抱歉，这字签不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都凝固起来。
苏妍瞪大眼睛看我。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说，签不了，他没资格申请保研！”
4
苏妍噌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没资格？
我们李雾无论哪一方面的成绩都很出色！
你说他没资格？必须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我抬起头看着怒气冲冲的苏妍，笑了笑。
“当然是因为你啊。”
这话一出，苏妍彻底傻眼了。
“因为我？”
校长感觉出来火药味，连忙拦住我。
“苏女士，您先冷静一下，王主任不是那个意思……”
可苏妍根本等不及，她指着我鼻子。
“你把话说清楚！”
我笑了笑。
“苏女士赫赫有名，又经常给学校捐赠实验器材，出手就是大几百万，这事，大家都知道。”
苏妍抱臂冷哼。
“所以呢，我捐赠物资还捐出个不是来？！”
校长连忙解释。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
还没等校长说完，我便打断了他。
“是，正因为您是有名的慈善家，如果我把保研名额给了您侄子，很难不让人猜想，李雾同学是因为有您这样的小姨，才得到了保研资格，这样对您和李雾同学的声誉都不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乘胜追击地解释。
“所以，您理当避嫌，把这个名额让出来。”
避嫌二字让苏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避嫌？”
她细细琢磨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我当什么大事呢，王主任，这事您没经验，我有。”
“二十年前，我小姨也是系主任，面对唯一的保研资格，她扬言避嫌，不给亲女儿，反而给了我……”
她开始侃侃而谈当年的事，我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不过你猜怎么着？什么避不避嫌，说到底还是我小姨不爱她女儿，否则怎么会有人把亲女儿的机会拱手让人？”
这话一出，我脸色瞬间惨白。
苏妍又说。
“所以你放心，我不在乎外人怎么想。
既然我侄子李雾想要这个名额，我就给他。
哪怕砸很多钱，我都会给他，你要是不同意，就换个人签字！”
言外之意，这个系主任的位置也不是非我不可！
见状，校长连忙把我拉到一旁。
“王砚书！你别犯浑！胳膊拧不过大腿！
人是企业家，只手遮天，你一个小人物，跟她争什么？
你乖乖把字签了，回头再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抬起头看着校长语重心长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事，翻不了。”
苏妍听到了这句话，非常恼火。
“林校长！看样子我们谈不下去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接下来有关你们学校所有的招商引资项目，都会被暂停，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她怒气冲冲走了出来，校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急匆匆追了过去。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敲下标题：《关于我校推免工作中长期存在的违规问题及相关人员情况说明》。
就在我准备点击发送时，小张的电话打了进来。
“主任！你快下来看看！
苏总在大堂那边，拉了好多记者，说要开新闻发布会，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学生！”
5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力。
发布会？
实名举报？
呵，她动作倒是快。
“你先过去，我马上下来。”
我挂断电话，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缓缓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发亮。
这是我这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换来的东西。
我把它捏在手里，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人声鼎沸，闪光灯不断在闪烁。
只见衣着得体的苏妍，竟然对着镜头抹眼泪。
这一幕瞬间让我回想起二十年前，
我得知自己的保研名额被让给苏妍的那个晚上。
当时她也是这么‘真情流露’的。
她说：
“暖暖，我知道你跟姨妈对我都很好，这些年我吃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