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二十年前，我爸为了省六万块钱手术费，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在面前。
他说“这就是她的命。”
后来，这六万块成了他给另一个女人的彩礼。
他抛下我，和那个女人远走他乡。
我刷盘子赚学费，读完金融博士，成了顶级风投基金的合伙人。
我投谁，资本就跟谁。
二十年后，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托人找到了我的合伙人。
计划书最终递到了我手上。
我看了一眼法人名字，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这家公司，永久拉黑。”
1
碎纸机轰响。
一同被切碎的，还有月林实业的希望。
窟窿太大了，除了永安基金，没人能补得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站在楼下的那个女人。
珠光宝气，一身大牌高定。
我妈一辈子也没享受过。
女人叫江小月，我爸的二婚妻子。
从D省赶过来求投资。
月林实业。
江小月，林刚。
我端着咖啡，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笑了笑。
“沈总，那我通知她离开吗？”
秘书问我。
“不，晾着。”
我摆了摆手，呷了口咖啡。
深烘，很苦。
可跟这二十年我经历的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记忆回到2006年的冬天。
我妈脑出血，要做手术。
林刚就这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
“医生，要多少钱？”
“保守治疗六万。”
“这么贵？能治好吗……”
他迟迟没有交钱。
我哭着求他救救妈妈。
我说我不能没有妈妈。
他摇头叹气。
“医生说手术可能失败。”
“成功了会有后遗症。”
“治了也白治。”
“这就是她的命。”
他觉得不值，他放弃了。
他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在面前。
我妈下葬十天后，他领回来一个年轻女人，比他小十岁。
一个月后，他和女人结婚了。
我妈的手术费，那六万块钱，成了他给女人的彩礼。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狗剩啊，你马上就要有弟弟了。”
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
我躲在房间里，抱着我妈的照片。
我不想要弟弟。
我只想要妈妈。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在哭。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
林刚婚后没多久，奶奶死了。
江小月怀孕了。
“狗剩啊，爸爸妈妈要去外面打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林刚带着江小月走了。
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我被忘了。
家里的东西吃完了。
为了活着，我就去翻垃圾桶，捡那些剩饭剩菜。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就去大排档刷盘子。
很累很苦，我不想活了。
可每次看到我妈的照片，我就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我凭着这股倔劲读完了金融博士。
又得到了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
回国后我加入了永安基金，成了合伙人。
我投谁，资本就跟谁，谁就能赚钱。
业内把我传成了财神爷。
二十年了。
我站在这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我不再是林狗剩。
我给自己改了名，我叫沈思明，跟我妈姓。
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一张我妈的照片。
那是支撑我活着的精神支柱。
我站在窗边，目光俯瞰。
楼下，江小月就这么站着。
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她在等我给她一条活路。
一辆奔驰停进车位。
林刚匆匆下车。
他跟江小月吵起来了。
然后，他拽着江小月，走进了公司大楼。
月林实业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了。
林刚想活下来。
“沈总，要通知安保拦人吗？”
秘书问我。
“不，让他们进来。”
“有些账，该算算了。”
2
林刚和江小月坐在招待室。
两个人局促地笑着。
我在监控里看着他们。
二十年了。
因为那六万块手术费，我失去了妈妈。
林刚用妈妈的手术费，娶了江小月。
他踩着我妈的命，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把我扔了，把我妈忘了。
凭什么？
“老公，这笔投资能拉成吗？”
江小月问。
“放心，沈总主动邀请我们来，说明她是有意向的。”
“何况计划书是我找专业团队做的。”
“再加上我这张嘴，打动沈总不在话下。”
林刚理了理领带，正襟危坐。
他抬起下巴，眼神里充满自信。
“那你说，他能给我们多少？”
“怎么着，也得五个亿。”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江小月激动坏了。
她高兴地举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林刚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这时，秘书推门进来。
两个人赶紧起身迎接。
“萧总，沈总那边怎么说？”
林刚的目光扫过秘书手中的文件。
嘴角的笑容几乎快要压不住。
秘书没说话，摊开文件。
林刚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脸亮堂堂的，溢满了希望的光彩。
“沈总这么爽快，这就签合同了？”
“您放心，月林实业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可当他看到文件上的内容时，瞬间愣住了。
“黑名单？”
“全行业永久拉黑？永不投资？”
“什么意思……”
林刚拿着文件的手在发抖。
江小月凑过来看。
“什么叫品行低劣、道德败坏？”
“你跟沈总有过节吗？”
林刚拼命摇头。
“我和沈总都没见过，能有什么过节？”
他转头看向秘书：
“是不是搞错了？”
“不，你们的确被拉黑了，沈总亲自要求的。”
“另外，这些费用需要你全额支付。”
秘书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一张长长的账单。
【丧葬费5万。】
【医疗费6万。】
【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
【教育费用13万。】
【抚养费50万。】
……
种种款项加在一起，总金额那栏写着168万。
林刚攥着账单，手一直在抖。
明明他是来拉融资的，怎么现在还要赔钱？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教育抚养费？”
“我倒是也想跟沈总有血缘关系，可我只有一个儿子。”
“我要见沈总。”
我在监控里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笑了笑。
林刚，你不是想见我吗？
好，等着。
3
进门的一瞬间，林刚快步冲过来。
“沈总，我们之间有误会。”
他卑微地躬身，卑微地想跟我握手。
我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模样。
“没什么误会。”
“都是你该还的。”
我冷冷地开口。
林刚猛地抬头，对视上我的眼睛。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你……你不是沈总！”
他指着我，眼里有惊恐也有愤怒。
江小月扶住他。
“怎么了？”
“你看看那张脸！”
和江小月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我还在笑。
她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江小月的脸白了。
“是你？！”
“是不是认错了……只是长得有点像吧……”
她附在林刚耳边小声说。
林刚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
“我是沈思明。”
“我还有个名字，很多年不用了。”
“林狗剩。”
“一个让我恶心的名字。”
会谈室里弥漫着死寂。
安静得连林刚和江小月的呼吸都能听到。
江小月拽着林刚的衣服。
林刚不时地看我一眼。
他在流冷汗。
他知道我喊他来干什么。
不是投资。
是算账，是报仇。
长久的沉默后，林刚终于说话了。
“狗剩啊……”
“我叫沈思明。”
我打断了他，声音冰冷。
林刚赶紧道歉。
“思明，对，思明，这个名字比爸取的好听多了。”
“爸现在遇到点困难，你能不能帮帮我……”
“住口！”
第二次打断。
我审视着他的眼睛。
“爸？你配吗？”
林刚连连点头，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
他笑得谄媚：
“对，以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有愧于你们母子。”
“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你是好孩子，帮帮我。”
温柔、和蔼。
这样的语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听。
一阵恶心。
可笑至极。
江小月也在一旁帮腔。
“对对对，你现在这么厉害。”
“只要拿出一点资金，就能帮我们度过难关。”
“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刺。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把水全泼在了她脸上。
“当年你怎么拿针扎我、扇我耳光，我一点也没忘。”
“你说我妈的遗照晦气，扔到灶坑里烧火。”
“要不是我把手伸到火里抢出来，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没了。”
“你装什么呢？你好意思说一家人？”
江小月尖叫起来。
林刚赶紧把她护在怀里。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在指责我，两眼通红，愤怒不已。
好，真好，真有担当。
“我再问你一遍，你帮不帮我？”
这一次，林刚硬气多了。
可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起食指，指向门口。
“滚出去。”
“账单上的钱打过来，别等我的律师起诉。”
“另外，十天之内，月林实业会从D省消失。”
林刚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声音震天响。
他好像很有脾气。
“林狗剩，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现在我有难，你不帮一把？你对得起我吗？”
“这么冷血，你是畜生吗？”
林刚站在道德高地上，开始绑架我。
我妈的人生。
被他亲手碾碎的亲情，他全都视而不见。
“我再问你一遍，你给不给钱？”
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的命。”
当年他掷出的回旋镖精准地射向了他。
林刚气坏了，他大吼一声：
“好，你别后悔！”
“都是你逼我的！”
他冲到公司楼下，两腿一弯，跪在地上。
“狗剩，爸爸错了！”
“咚咚咚！”
林刚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血流了出来。
此时是中午饭点，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了一句：
“狗剩是谁？”
江小月哭着说：
“就是永安基金的沈思明啊，他原名叫林狗剩，后面改名了。”
听到这话，一些人捂着嘴巴偷笑。
原来风光无限的财神爷，竟然还有一个这么不堪的名字。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不少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林刚突然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哽咽：
“狗剩，当年你偷了你妈六万块钱手术费，你妈耽误了没了。”
“爸不怨你，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送你出国。”
“可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公司搞破产？你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
“就因为爸知道你的秘密吗？”
人群一片哗然。
“这也太没人性了吧？”
“亲爹都跪下来求了，还不松口？”
“有钱人的心真是铁做的。”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曝光！”
我彻底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被集火攻击的“白眼狼”、“畜生”。
秘书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摆了摆手，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月林实业的债务违约信息，十分钟后全网公开。”
“立刻准备起诉书，起诉林刚遗弃罪。”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向林刚，目光冰冷。
马上，我会让所有人看看。
他林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4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
林刚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江小月蹲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演得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亲爹。
“狗剩！爸爸求求你救救月林！”
“我给你磕头了！”
“你非要看着爸爸去死吗？”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整栋楼、整个园区都能听见。
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
秘书给我看，各种情绪激昂的标题：
【金牌投资人逼亲爹下跪，天理何在？】
【沈思明真实身份曝光：林狗剩，白眼狼！】
【偷了他妈救命钱，还要搞死亲爹！畜生！】
我笑了。
好，很好。
热度继续涨吧。
林刚被捧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
“下楼。”
我带上秘书。
林刚，这笔他欠了二十年的债，该还了。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冷眼扫过每一张对我冷嘲热讽的嘴脸。
对视的一瞬间，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林刚抬起头，满脸是血。
看见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那丝得意藏得很好。
但我看见了。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狗剩……”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我没看他，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直播的，把手机举高点。”
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把手机举高了。
我清了清嗓子。
“我是沈思明，曾用名林狗剩。”
“二十年前，我妈脑出血，需要六万块手术费。”
“林刚，我的亲生父亲，站在病房门口，说了三句话。”
我看向林刚。
“第一句：六万块？这么贵？”
“第二句：治了也白治。”
“第三句：这就是她的命。”
林刚的脸僵了。
表情混杂着血凝固成一块冰。
“他没出钱，没签字，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他用那笔手术费，六万块，娶了那个女人。”
我指向江小月。
江小月的哭声停了。
“我妈下葬一个月，他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他带着那个女人远走他乡。”
“我，被他扔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
“那年我十五岁。”
人群安静了。
手机还在拍，但没有人说话了。
我转头看向林刚。
“你说我偷了那六万块？”
“十五岁的我，还在读高中，偷六万块去干什么？”
“你说你养大了我？”
“你走之后，我翻了三年的垃圾桶。”
“你说你供我读书？”
“我大排档刷盘子赚学费，一刷就是十年。”
“刷到手指溃烂，刷到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筷子。”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5
林刚的脸从白色变成灰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这些都是他做过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藏了二十年。
他以为发霉发烂了。
可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我要把他做的这些事，拿到太阳底下好好晒一晒。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妈当年的病历复印件。
我一直带着。
“这是当年的病历。”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患者家属拒绝签字，放弃治疗。”
“林刚，你签的字，你赖不掉的。”
我把病历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家属一栏，赫然签着林刚的名字。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镜头怼到病历上。
也怼到了林刚的脸上。
他惊慌失措，说不出来话了。
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这时，江小月大喊一声：
“你在撒谎！”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对得起我们的养育之恩吗？”
我转向江小月。
轻蔑地扫了她一眼。
倒是把她忘了。
“你说我忘恩负义？你说你们养大了我？”
“那你告诉大家，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江小月往林刚身后缩。
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撒谎。
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拿针扎我的手指，扎到出血，就因为我不叫你妈。”
“你扇我耳光，扇到我耳鸣三天，就因为我不肯给你端洗脚水。”
“你把我妈的遗照扔进灶坑，说晦气。”
“我伸手去抢，手烧伤了，你站在旁边笑。”
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