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天天在群里拍我的车，说我停车占地方，说我那破车拉低了停车场档次。

　　销售部钱浩最积极，隔三差五@所有人发"温馨提示"。

　　我忍了半个月。

　　直到他当着全楼层的面跟我说："林远，你那车都快散架了，别在停车场碍眼行不行？"

　　我没吭声,第二天开始坐地铁。

　　第六天，总经理满头大汗找到我工位。"林远，停车场突然要收费了，一个月两千一个车位，物业说产权方不续优惠协议了……你、你是不是认识产权方的人？"

　　我放下水杯。"认识。"

　　他盯着我。"什么关系？"

　　"我爸。"

　　第1章

　　早上七点五十。

　　我把车开进华庭商务中心地下车库，B区入口就看见那辆白色轿车横在我常停的位置。

　　钱浩的车。上个月刚提的，三十多万，他在办公室说了不下十遍。

　　B区转了一圈，满了。

　　C区也差不多。

　　最后在D区尽头找到个空位，夹在消防通道和一辆商务车中间，窄得离谱。

　　我前后挪了三把才停进去。开门时侧身挤出来，包带子刮到旁边车的后视镜。

　　没痕迹。松了口气。

　　锁车，走向电梯。

　　电梯从负二层上来时，里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哟，林工，今天停得够远啊。"

　　行政部刘姐。全名刘敏，在公司待了十一年，嗓门比广播还响。

　　我笑了一下。"来晚了。"

　　"你可得早点来。"她按了楼层键，头也不回，"停车位就那么多，你停不好，别人进出都麻烦。"

　　电梯里没人接话。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

　　到了七楼，我出电梯。门关上之前，刘姐的声音还往外飘。

　　"……有些人真是……"

　　后面的话被门夹断了。

　　我走到工位坐下。靠窗的位置，窗外对着隔壁楼的外墙。

　　打开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一百二十多号人。

　　钱浩发了条消息，@了所有人。

　　"各位同事早上好，温馨提示：D区靠消防通道的位置请大家停车注意规范，今早有辆车停得比较靠外侧，我绕了半天才出去。互相体谅，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下面配了张图。

　　D区的照片。角度很刁钻，只拍了一辆车的尾部。

　　车牌打了码。

　　但我认得保险杠上那个贴纸。去年女儿四岁生日时贴上去的小兔子。

　　粉色的，已经有点掉皮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刘姐第一个回复："支持钱经理！停车要讲素质，别只顾自己方便。"

　　然后是销售部的人，一个接一个。

　　"钱哥说得对。"

　　"今早我也看见了，停得确实不规范。"

　　"是不是新手啊？多练练呗。"

　　"有些车本身就大，停在那种窄位很影响别人。"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想解释。想说那个位置本来就只够硬塞一辆车。想说我是最后一个找到空位的。想说B区C区全被占满了我才去的D区。

　　最后一个字也没打。

　　把手机扣过来。

　　"又怎么了？"

　　旁边工位的周杰探过头。研发部的，跟我同年入职，关系还行。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钱浩这人真有意思。天天搁群里当纪委。"

　　"我停得真那么差？"

　　周杰靠回椅子。

　　"就那破位置，换谁都得歪着停。他一大早没事干就拍别人车，闲得慌。"

　　我没再说话。拿杯子去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路过销售部门口，里面传来笑声。

　　"浩哥，你那车保养一次多少钱？"

　　"也就两三千吧，不贵。"

　　"还是浩哥厉害，咱部门就你的车最有排面。"

　　"一般般，代步工具嘛。"

　　钱浩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接完水往回走，销售部的门正好开了。

　　钱浩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林工。"

　　他笑着打招呼。衬衫袖口的表亮了一下，头发理得一丝不乱。

　　"钱经理。"我点头。

　　"群里发的那个啊，没针对谁。"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就是善意提醒，大家互相注意。"

　　"嗯。"

　　"对了。"他收回手，上下打量我一眼，"你那车开几年了？"

　　"六年多。"

　　"该换了吧。"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现在国产车进步很大，十来万就能买个不错的。你说是不是？车嘛，有时候也代表一个人的态度。"

　　我捏紧杯子。

　　"暂时没这个打算。"

　　"那随你。"他笑容不变，"只是善意建议。"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

　　杯子有点烫手。

　　第2章

　　回到工位，周杰看我脸色不太好。

　　"钱浩又怎么了？"

　　"建议我换车。"

　　"呵。"周杰冷笑一声，"他怎么不建议自己换个脑子？"

　　我没接话。打开设计软件，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半，手机又震了。

　　公司群。

　　这次不是钱浩。是行政部的实习生小陈。

　　"大家好，行政部通知：因近期停车场使用频率较高，请各部门车辆尽量规范停放。如有需要可联系行政部登记固定车位（先到先得）。"

　　下面钱浩秒回。

　　"支持！建议优先安排经常停放的车辆，别让临时停的占了固定位。"

　　刘姐跟上："对对对，有些人天天换位置停，搞得别人找不到自己的车位。"

　　我知道他们在说谁。

　　公司一百二十多人，每天开车来的大概七八十辆。我的车因为不固定区域停放，被拍过不止一次。

　　周杰在旁边轻声说："别理他们，一群闲人。"

　　我点了下头，继续画图。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碰到钱浩那一桌。

　　他坐在中间，旁边围了四五个销售部的人。看见我端着餐盘过来，他笑了一下。

　　"林工，这边坐？"

　　我摇头。"跟周杰约了。"

　　"行。"他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笑，声音故意压得不太低，"我跟你们说，停车场那辆车我真的忍很久了，天天停得歪七扭八的。上次我的车门差点被刮到，气得我……"

　　后面的话我没听。

　　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坐下。

　　下午两点，我被叫去参加一个跨部门会议。

　　博创科技中型公司，做企业级软件。我在产品设计部，负责界面和交互。这次会议是讨论Q3新项目的界面方案。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产品部三个，研发部两个，销售部派了钱浩和另一个人。

　　钱浩坐在对面。

　　项目经理老张先开口。"这次客户那边要求比较高，界面要重新设计，林远你先说说方案。"

　　我打开笔记本，开始讲。

　　说了三分钟，钱浩打断我。

　　"等一下。"他皱眉，"客户那边的意思不是这样的。他们要的是更简洁的风格，你这个方案太复杂了。"

　　"我按需求文档做的。"我说。

　　"需求文档是死的，客户是活的。"他靠在椅背上，"我跟客户吃过饭，聊过。他们想要的东西，文档里写不出来。"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简单点，大气点。"他摆摆手，"具体的你自己琢磨，你是做设计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张清了下嗓子。"那就……林远你先按钱浩说的方向调一版？"

　　"好。"

　　我合上笔记本。

　　散会后，周杰在门口等我。

　　"他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客户想要的文档里写不出来'？他以为他是客户肚子里的蛔虫？"

　　"算了。"我说，"改就改，不费事。"

　　"你就是脾气太好。"周杰摇头，"换我早怼回去了。"

　　晚上六点半，我下楼取车。

　　D区尽头，我的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旁边商务车已经走了。

　　空出来的位置显得我那辆灰色国产轿车格外小、格外旧。

　　我解锁，拉开车门。

　　驾驶座的门把手上贴了张便利贴。

　　字迹潦草："下次停好一点，别蹭到别人的车。谢谢。"

　　我把纸条撕下来，攥在手里。

　　坐进车，没立刻发动。

　　手机响了。

　　苏晴的电话。

　　"远哥，今天晚上去我妈那边吃饭，你没忘吧？"

　　我看了眼时间。

　　"没忘。七点对吧？"

　　"嗯，你直接开过来就行。对了……"她顿了一下，"我妈可能会问你工作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经过B区时，钱浩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最靠近电梯的黄金位置。

　　车身锃亮。一尘不染。

　　我踩了下油门，开出车库。

　　第3章

　　苏晴家住在城东。三室一厅，装修不新但收拾得干净。

　　我到的时候，苏晴在门口等我。

　　"我妈今天心情还行。"她小声说，"但我爸出差没回来，就咱仨。"

　　我点头。拎着水果进门。

　　苏晴的妈妈王阿姨正在厨房。

　　"阿姨好。"

　　"来了？坐吧。"

　　她没回头看我。

　　菜上桌。四菜一汤。

　　王阿姨坐下来，先给苏晴夹了块排骨。

　　然后看了我一眼。

　　"小林，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正常。"

　　"工资涨了没有？"

　　苏晴赶紧插嘴。"妈，吃饭呢，别聊这些。"

　　"我随便问问。"王阿姨筷子敲了下碗边，"你们俩处了都快两年了，当妈的了解一下情况不过分吧？"

　　我放下筷子。

　　"阿姨，年底有一轮调薪，到时候应该会涨一些。"

　　"涨多少？够养家吗？"她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你看你张阿姨家的女婿，小赵，今年刚换了辆新车，四十多万。人家在证券公司上班，年终奖比你一年工资都多。"

　　苏晴脸色变了。"妈！"

　　"我说的不是事实？"王阿姨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小林，我不是嫌弃你这个人，你踏实，我知道。但是踏实不能当饭吃。你那辆车都开了多少年了？你自己不觉得该换了？"

　　"在攒钱。"我说。

　　"攒到什么时候？你们要结婚，要买房，要养孩子，样样都是钱。就靠你那点工资……"

　　"妈！"苏晴站起来，"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这是关心你！"王阿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想让你跟着吃苦，有什么错？"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

　　"阿姨，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会努力。"

　　王阿姨看我一眼，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味道。

　　九点多告辞出来，苏晴送我到楼下。

　　"别生气。"她拉着我胳膊，"我妈就那样，嘴上不饶人。"

　　"没事。"

　　"她说的那些，你别放心上。我不在乎什么车不车的。"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回去吧，晚了。"

　　"嗯。"她松开手，"明天见。"

　　我上车。发动。

　　开出小区门口时，后视镜里苏晴还站在路灯下。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

　　钱浩又发了条消息。配了张图。

　　还是停车场。还是我的车。

　　"D区的同事注意一下，停车不要压线。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基本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图里我的车右后轮刚好压在停车位的白线上。

　　大概两厘米。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

　　一路没再看。

　　第4章

　　第二天。

　　早上七点二十我就到了停车场。

　　特意早了半小时。

　　B区有位置。我规规矩矩地停好，前后居中，左右对齐。

　　下车看了一圈。完美。

　　谁都挑不出毛病。

　　我安心上楼了。

　　九点。手机震。公司群。

　　不是钱浩。是另一个销售部的人，叫马翔。

　　"大家早，说个小事。今天B区有辆车停在我平时的位置了，虽然不是固定车位，但是我停了大半年了，大家约定俗成的嘛。能不能跟车主说一声换个位？"

　　没指名。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因为B区那个位置，确实经常停着马翔的车。我今天来得早，那个位置空着，就停了。

　　刘姐回复："就是嘛，大家都有默认的位置，突然被人占了很不方便的。"

　　钱浩：" 哈哈马哥你也遇到这情况了？我之前那个角落位也被人占过。有些人不固定位置，到处乱停，确实影响大家。"

　　我看着屏幕。

　　昨天嫌我停D区不规范。

　　今天我停B区又变成占人位置了。

　　周杰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

　　"行，D区不行，B区也不行。你要不把车停到马路上去？"

　　他是气话。

　　但我突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上午开会时，项目经理老张把我改的方案投在屏幕上。

　　"林远按上次的反馈改了一版，大家看看。"

　　我花了两天改的。

　　钱浩看了三十秒。

　　"还是不太对。"

　　"哪里不对？"我问。

　　"感觉不对。"他翘着二郎腿，"我跟你说了要简洁大气，你这个，怎么说呢，太技术了。客户看不懂。"

　　"这已经是最简化的版本了。"

　　"那你再简化。"

　　"再简化就没有功能了。"

　　他笑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你是设计师。我只负责传达客户的意见。"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替我说话。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周杰递给我一杯咖啡。

　　"钱浩这是故意卡你。他自己不懂设计，指手画脚。"

　　"我知道。"

　　"那你不反驳？"

　　"反驳有什么用。"我打开软件，"改呗。"

　　周杰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早晚吃亏。"

　　下午三点。我在工位上画图。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桌子的声音。

　　我抬头。

　　钱浩站在我工位旁边。

　　"林工。"

　　"什么事？"

　　他弯下腰，手撑在我桌沿上。

　　"晚上市场部那边有个客户答谢宴，我开车带几个人去。你那辆车……"

　　他顿了一下。

　　"最好别开去。"

　　我看着他。

　　"客户也会在场。你知道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你那车停在酒店门口，对公司形象不太好。你理解吧？"

　　旁边两个同事假装在看电脑，耳朵竖得老高。

　　我忍了几秒。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那最好。"他直起身，拍了下我桌子，"没别的事了。"

　　他走了。

　　我手里的笔捏得发白。

　　第5章

　　下班回家。

　　苏晴发消息："今天怎么样？"

　　我回："还行。"

　　没说别的。

　　她又发："我妈今天又念叨了，说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

　　我看了几秒。回："好。"

　　第二天早上。

　　我七点十分到了停车场。更早了。

　　这次没停B区。也没停D区。找了个C区中间的空位，规规矩矩停好。左右各一拳距离，没压线，没歪，没偏。

　　我还专门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预防万一。

　　上午平安无事。

　　中午食堂。

　　我刚端盘子坐下，隔壁桌的行政部小王跑过来。

　　"林哥，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今天刘姐在办公室说你……"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停车素质差，说她天天从你车旁边过，每次都得侧身才能走。还说你那车该报废了，影响停车场观感。"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反正就那个意思。好几个人在场呢。"

　　"知道了。"

　　"林哥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她太过分了，给你通个气。"

　　"没生气。谢了。"

　　小王走了。

　　我吃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公司群又有了新动静。

　　行政部发了份通知。

　　"关于停车场管理的补充规定：自下月起，各部门可申请固定车位，按职级优先分配。副经理及以上级别优先，其余人员按入职年限排序。请各部门统计后报行政部。"

　　钱浩转发到群里，加了句："好政策，支持！"

　　我看着这条规定。

　　副经理及以上优先。

　　钱浩是销售部副经理。

　　我是普通产品设计师。

　　按这个规则，固定车位轮不到我。

　　周杰在旁边哼了一声。"这不就是给钱浩他们量身定做的嘛。"

　　我没说话。

　　下班时，我在停车场碰到钱浩。

　　他正靠在他那辆白色轿车旁边，跟两个同事聊天。看见我走过来，冲我扬了下下巴。

　　"林工，那个固定车位的事你看到了吧？你应该不太需要吧？以你的情况，可能排不太上。"

　　旁边的人都笑了。

　　我握紧车钥匙，没回头。

　　开车出停车场时，出口栏杆旁站着一个保安。

　　他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的临时停车凭证需要刷一下。"

　　"我不是临时的。"我说，"我在这栋楼上班。"

　　"哦，那您用员工卡刷一下。"

　　我刷了卡。栏杆抬起来。

　　后视镜里，保安已经转过身去了。

　　我开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的号码。

　　接起来。

　　"小远。"

　　是我爸。

　　"爸。"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

　　"华庭那边的物业合同下个月到期了，我让老赵去续。你们公司那层还好吧？"

　　"还好。"

　　"那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

　　这通电话不到一分钟。

　　我继续开车。红灯，停下。

　　旁边车道上，一辆跟钱浩同款的白色轿车平行停着。

　　我看了一眼。

　　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踩油门。

　　第6章

　　周五下午。

　　公司群里刘姐发了张照片。

　　停车场C区的全景。

　　配文："停车场越来越挤了，有些车停得真的一言难尽。建议没有固定车位的同事考虑一下公共交通，给大家留点空间。"

　　我的车在照片正中间。

　　虽然停得规规矩矩。

　　但它是全场唯一一辆明显不是近两年新车的。灰色车身有些褪色，左后门有道浅浅的划痕，轮毂旧了。

　　在一群黑白银色的新车中间，像个异类。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

　　"确实，该淘汰的就淘汰嘛。"

　　"有些车年检都悬吧？"

　　钱浩发了个表情。竖大拇指。

　　我把手机放下。

　　五点半下班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微信消息。私聊。

　　苏晴妈妈发的。

　　"小林，周末晚饭你来吧。我让你张阿姨一家也过来坐坐，大家认识认识。"

　　张阿姨的儿子。就是那个开四十多万车的。证券公司。

　　苏晴很快也发了消息给我："我妈把赵勇也叫了，你别多想，她就是爱面子。"

　　赵勇。苏晴妈给她相过的对象。

　　我打了几个字：不去了，周末加班。

　　删掉。

　　重新打：好。

　　发出去。

　　下楼取车时，车窗上夹了张纸。

　　打印的。A4纸裁了一半。上面写着："请车辆所有人尽快联系行政部确认停车资格，逾期未确认的车辆将视为外部车辆处理。"

　　我把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坐进车里。

　　方向盘握着不动。

　　来了六年了。

　　公司从十几个人做到一百二十人。从别的地方搬到这栋楼。

　　很多事情，他们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清楚。

　　这栋楼。华庭商务中心。

　　是我爸的。

　　不只是这栋楼。底下三层停车场，后面的附属商业区，全是我爸十年前买的。

　　公司能租到这一层，月租比市场价低四成，是因为五年前我爸签合同时给了优惠。

　　停车场免费，也是合同附加条款里写的。

　　因为我在这儿工作。

　　我爸的意思是：让儿子上班方便点。

　　仅此而已。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包括苏晴。包括周杰。

　　因为没有必要。

　　我就是个产品设计师。拿工资，画图，开会，加班。跟其他人一样。

　　手机又震了。

　　公司群。

　　钱浩发了个投票。

　　"大家觉得停车场管理是否需要加强？A.需要 B.维持现状"

　　九个人投了A。

　　零票B。

　　我退出群聊界面。

　　发动车子。

　　开出去的时候，保安没拦我。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辆旧车离开，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第7章

　　周六晚上。苏晴家。

　　客厅里多了两个人。张阿姨和她儿子赵勇。

　　赵勇二十七八，穿着休闲西装，手腕上的表一看就不便宜。进门时他的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保时捷的标志冲着外面。

　　"来来来，坐。"王阿姨热情得不像话，端茶递水，脸上的笑我来了两年都没见她露过。

　　赵勇坐下，扫了我一眼。

　　"这位是？"

　　苏晴开口："我男朋友，林远。"

　　"哦。"他点头，"什么行业？"

　　"互联网。产品设计。"

　　"不错不错。"

　　但他说完就转头跟王阿姨聊起来了。聊投资，聊理财产品，聊今年的市场。

　　王阿姨听得两眼放光。

　　"小赵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这么有见识。"

　　"阿姨过奖了。就是工作性质，接触这些多一点。"

　　"那你那辆车是不是要一百多万？"

　　"没那么多。"赵勇笑了，"落地八十多万吧。不过做我们这行，车确实很重要。见客户第一印象嘛。"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不是故意的。

　　但就是看了。

　　苏晴在厨房帮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

　　赵勇跟王阿姨聊得热火朝天。张阿姨在旁边附和。

　　没人跟我搭话。

　　吃饭时，王阿姨特意把赵勇安排在苏晴旁边。我坐对面。

　　赵勇给苏晴夹菜。"林小姐，多吃点。"

　　苏晴把菜推到一边。"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王阿姨说，"小赵的心意，你就收着。"

　　苏晴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扒饭。

　　饭后。客厅。

　　王阿姨泡了茶，跟张阿姨坐在一起聊天。赵勇走到阳台抽烟。苏晴被她妈支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赵勇从阳台回来，坐在我旁边。

　　"兄弟，做产品设计的？"

　　"嗯。"

　　"收入怎么样？一年三四十万？"

　　"没那么多。"

　　"那就不容易了。"他拍了下我肩膀，"这行竞争大，压力也大。你多大？二十八了吧？"

　　"二十九。"

　　"二十九。"他点了下头，"也不小了。有买房的打算吗？"

　　"在看。"

　　"现在房价不便宜。"他身子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你要不嫌弃的话，以后有合适的楼盘我给你推荐。我手上有些内部渠道，能便宜不少。"

　　"谢了。不用。"

　　"客气什么。"他看着我，笑容很得体，"都是年轻人嘛。"

　　苏晴从厨房出来。

　　"走了。"她对我说。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阿姨，我们先走了。"

　　王阿姨头都没抬。"哦，走吧走吧。小赵，再坐会儿？"

　　"不了阿姨，我也该走了。"

　　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和苏晴两个人。

　　"对不起。"她说。

　　"没事。"

　　"我妈就是那样。你别……"

　　"我说了没事。"

　　电梯到了一楼。

　　出去时，门口停着赵勇的车。黑色，亮得能照出人影。

　　旁边是我的灰色轿车。

　　两辆车并排停着。

　　差距大得像两个世界。

　　苏晴拉了一下我的手。

　　"远哥。"

　　"嗯？"

　　"我不在乎那些。"

　　我捏了捏她的手。

　　"我知道。上车吧。"

　　第8章

　　周一早上。

　　到公司的时候，群里已经炸了。

　　上周五钱浩拿下一个新客户，签了个六十万的单子。

　　群里一片恭喜。

　　"浩哥威武！"

　　"果然是咱们销售扛把子！"

　　"这业绩，年底升经理稳了吧？"

　　钱浩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然后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有封邮件。抄送了五个人。

　　钱浩发的。

　　标题是："关于上周方案的修改建议。"

　　内容大意：林远的设计方案不符合客户需求，已多次沟通无改善，建议更换设计负责人或增加审核环节。

　　五个抄送人里包括产品部总监和总经理。

　　我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很客气。

　　但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不行。

　　周杰也被抄送了。他站在我身后，骂了句脏话。

　　"这人是不是有病？你改了三版了，他每次都说不行，到底什么行？"

　　"别说了。"我关掉邮件，"我去找老张聊聊。"

　　产品经理老张在会议室。

　　我把情况说了。

　　他沉吟了几秒。

　　"林远，你的能力我认可。但是钱浩那边……他现在势头很猛。总经理对他印象很好。你别跟他正面冲突，没必要。"

　　"所以我就继续改？"

　　"先改着。等项目结束再说。"

　　"他每次的意见都是'感觉不对'，我怎么改？"

　　老张叹口气。

　　"我尽量帮你协调。你先别急。"

　　我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钱浩刚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看见我，笑了。

　　"林工，邮件看了吧？别误会，我是为了项目好。你的设计能力没问题，只是这个项目比较特殊。"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你有空，咱们当面对一遍需求？你把具体要求一条条写出来，我按你的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恢复了。

　　"行啊，我这周有空的时候找你。"

　　"那就今天。"

　　"今天？"他看了看手表，"今天比较忙，赶个方案。改天吧。"

　　他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找我。

　　因为他根本提不出具体意见。

　　他只是想让所有人觉得，问题在我。

　　下午。

　　我去停车场取东西。

　　发现我的车左侧后视镜被掰了一下。没断，但角度歪了。

　　不是碰撞。是人为的。角度太刻意了。

　　我调了调后视镜的位置。

　　没有监控。

　　这一片刚好是D区的死角。

　　我什么都没说。

　　回到工位继续画图。

　　快下班时，我爸来了个电话。

　　"小远，华庭的物业那边跟我说，地下停车场下个月要重新做地面。可能要封闭施工两周。你们公司的人到时候停哪里？"

　　"不知道。"我说，"我看行政部安排吧。"

　　"你自己停车方便吗？"

　　"方便。"

　　"那就行。我挂了，有事打电话。"

　　挂了。

　　我看着手机。

　　方便吗？

　　不方便。

　　一点都不方便。

　　第9章

　　周二。

　　一上午没人提停车的事。群里也安静。

　　我以为消停了。

　　中午，老张在食堂找我。

　　"林远，有个好消息。"

　　"什么？"

　　"总经理刚开完管理层会议，说考虑到停车位紧张的问题，下个月开始给普通员工也分配固定车位了。不按职级，按部门轮换。"

　　"真的？"

　　"真的。总经理原话。"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看，我跟你说了别着急嘛。公司还是讲道理的。"

　　下午两点。

　　群里发了通知。

　　但不是老张说的那个。

　　行政部通知："经管理层讨论，固定车位分配方案调整为：按员工综合贡献度评分排序。评分标准包含业绩、职级、司龄三项，由各部门经理打分汇总。"

　　我看了三遍。

　　综合贡献度。

　　各部门经理打分。

　　钱浩是销售部副经理，实际管着部门日常事务。

　　他的人，他打高分。

　　我们产品部的分数，最终也要跟销售部协同确认。

　　我打开计算器都不用，心里就算明白了。

　　我排不上。

　　这跟早上老张说的完全不一样。

　　是有人中途改了方案。

　　谁有这个能力？

　　刘姐在群里发了条回复："好政策！能者居上嘛。贡献多的享受好资源，天经地义。"

　　钱浩点了个赞。

　　周杰气得拍桌子。

　　"我就知道！说好的按部门轮换呢？这不还是按关系分？"

　　"别激动。"我说。

　　"你怎么不激动？"他瞪着我，"你来了六年，算是老员工了。这么搞，你永远排不上！"

　　"排不上就排不上。"

　　我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淡。

　　但不是无所谓。

　　是没办法。

　　晚上下班。

　　停车场里人不多了。

　　我走到车旁边，远远看见挡风玻璃下面又夹了张纸条。

　　走近一看。

　　这次不是打印的。

　　手写。黑色签字笔。字很大。

　　"你的车降低了整个停车场的品质，请自觉点。"

　　没落款。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

　　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

　　我扔掉纸条，开车回家。

　　路上想了很久。

　　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苏晴发来消息："远哥，明天中午出来吃饭？"

　　我回："好。"

　　又发了条："早点睡。"

　　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停车场。群消息。纸条。钱浩的笑脸。刘姐的嗓门。王阿姨的脸色。赵勇的车钥匙。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了。六点半。

　　我关了闹钟，躺着没动。

　　以前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洗漱了。要赶在七点半之前到停车场，才能找到稍微好点的位置。

　　但今天。

　　我看着窗外。

　　天还灰着。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

　　搜了一下从家到公司的地铁路线。

　　三站。换乘一次。全程二十五分钟。

　　我把车钥匙放回鞋柜上。

　　拎起背包，出门。

　　第10章

　　周三。地铁。

　　我挤在早高峰的人群里。身边是陌生人的手臂和背包。

　　但没有人拍我的车。没有人在群里@所有人。没有人在我车窗上贴纸条。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到公司。一切正常。

　　没人注意到我没开车。

　　周四。地铁。

　　周五。地铁。

　　下一周。

　　周一。地铁。

　　周二。

　　周杰中午吃饭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开车了？"

　　"懒得找车位。"

　　"也是。坐地铁省心。"他没多想。

　　周三。

　　公司群里有人问："停车场最近是不是空了好多？"

　　行政部小王回："好像是。D区这两天好多空位。"

　　没人接话。

　　周四。

　　刘姐在群里发："最近怎么停车场这么空啊？以前挤都挤不下，现在C区D区都没几辆车了。大家都改坐地铁了？"

　　我划过这条消息。

　　不关我的事了。

　　周五。第六天。

　　早上九点半。

　　我在工位上画图。

　　有人快步走过来。

　　是行政部的小陈。

　　"林哥，总经理找你。"

　　我愣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他就说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保存文件，站起来。

　　周杰投来一个问号的眼神。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二楼。

　　我坐电梯上去。

　　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总经理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片。平时他很少单独找普通员工。

　　他旁边站着行政总监。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远，坐。"

　　我坐下。"陈总。"

　　他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手。

　　"小林，我直接说了。今天早上物业那边发了个函过来。说我们公司的停车场优惠协议到期了，不续了。"

　　"从下个月开始，地下停车场每个车位每月两千块。一百二十个车位。"

　　我没说话。

　　"我们之前享受的是免费停车，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现在突然不续约，物业那边的说法是，产权方不同意继续优惠。"

　　行政总监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联系了物业公司的经理，他说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让我们找产权方谈。"

　　陈国栋看着我。

　　"小林。"

　　"嗯。"

　　"华庭商务中心的产权方……你是不是认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声音变得特别明显。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他的眼神变了，带着点试探，"说这栋楼的产权方……跟你有点关系。"

　　我看着他。

　　他等着我开口。

　　我想了几秒。

　　"认识。"

　　"什么关系？"

　　停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催我，但呼吸明显重了。

　　我抬头看他。

　　"是我爸。"

　　陈国栋的动作定住了。

　　行政总监手里的文件夹滑落了一点。

　　陈国栋张了张嘴，又合上。

　　再张开。

　　"你……说什么？"

　　"华庭商务中心的产权方。林建国。是我父亲。"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面，又移回来。

　　"那停车场的……免费协议……"

　　"是我爸签合同时附带的条件。因为我在这里上班。"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现在不续了……是因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陈总，钱浩钱经理说有急事找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钱浩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先看到我。

　　然后看到陈国栋的表情。

　　他的笑容凝在脸上。

　　"我……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陈国栋看着他。又看着我。

　　然后开口了。

　　"来得正好。进来。把门关上。"

　　第11章

　　钱浩关上门。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陈总，什么事这么急？"

　　陈国栋没有看他。

　　"林远。"

　　"嗯。"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平静地看着他。

　　"华庭商务中心是我家的产业。停车场免费协议，是当年我爸给你签的附加条款。"

　　钱浩的笑没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像被人一把扯掉的。

　　他看着我。然后看陈国栋。又看我。

　　"这……这不可能。"

　　没人理他。

　　陈国栋站起来。桌子边缘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小林。"

　　他的语气跟两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你在公司六年了。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不需要知道。"我说。

　　"那……现在停车协议不续了，是因为……"

　　"我不清楚具体原因。"我站起来，"可能是合约到期的正常流程。如果您需要续约，可以直接联系物业方。"

　　"那能不能……你帮忙跟你父亲说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

　　"陈总。"

　　"嗯？"

　　"我在这里上班六年，从来没找我爸帮过任何忙。这次的事，也一样。"

　　我往门口走。

　　经过钱浩身边时，他还站在原地。

　　嘴唇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拉开门。

　　"林工……等等。"

　　是钱浩的声音。

　　我没回头。

　　"什么事？"

　　"你……你开的那辆车……"

　　"六年的国产车。"我说，"怎么了？"

　　他没回答。

　　我出去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的："中午一起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

　　电梯门开了。七楼。

　　我走出去。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还在正常工作。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

　　十二楼那间办公室里，有些东西变了。

　　第12章

　　下午。

　　办公区的氛围有点微妙。

　　陈国栋的助理下来过两趟。第一次找行政总监。第二次找钱浩。

　　钱浩被叫上去的时候，脸色很白。

　　回来之后更白。

　　他没再走出销售部的门。

　　四点半，公司群里发了条新通知。

　　行政部："关于停车位分配方案，经管理层重新讨论，原'综合贡献度评分'方案暂停执行。后续将采用更公平的分配机制，另行通知。"

　　周杰看到这条消息，扭头看我。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改了？"

　　"不知道。"我说。

　　他狐疑地盯着我。"是不是你干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没追问。

　　下班时间到。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杰叫住我。

　　"今天坐地铁？"

　　"嗯。"

　　"一起走。"

　　出了大楼门口，周杰突然站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他盯着旁边的马路。

　　"那辆车。"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那车是物业公司的，我认车标。"周杰说，"华庭的物业经理开的就是这款。他来干嘛？"

　　我拉了一下他。

　　"走了，别看了。"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好奇？"

　　"跟我没关系。"

　　我往地铁站走。

　　周杰跟上来。一路念叨着今天的各种异常。

　　我没搭话。

　　第二天。

　　变化开始了。

　　早上到公司，好几个人主动跟我打招呼。

　　以前我走过走廊，最多点个头。今天有人专门喊我名字。

　　"林远，早！"

　　"林工，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点头回应。没多想。

　　到了工位坐下。

　　刘姐来了。

　　她端着杯茶，走到我桌边。

　　"小林。"

　　"刘姐。"

　　"忙不忙？"

　　"还行。"

　　"那个……上次停车场的事……"她清了清嗓子，"我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你别放心上。"

　　我看着她。

　　六年来，她从没主动跟我说过这么客气的话。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有点不自然，"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

　　她走了。

　　周杰从隔板后面探出头。

　　"什么情况？刘姐给你赔礼道歉？"

　　"没有，就是打了个招呼。"

　　"她什么时候跟你打过招呼？"他压低声音，"公司里是不是传什么了？"

　　我摇头。继续工作。

　　但我心里清楚。

　　有些话，从十二楼那间办公室开始，已经传开了。

　　第13章

　　消息在公司里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虽然陈国栋没有公开宣布什么，但他的态度变化太明显了。

　　第三天。

　　项目会议上。

　　钱浩坐在对面。以往他会打断我的发言，提各种"感觉不对"的意见。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讲完方案。

　　老张看了看钱浩。"钱经理，有意见吗？"

　　钱浩摇了摇头。"没有。挺好的。"

　　"那就按林远的方案推进。"

　　散会后，走廊上。

　　钱浩追上我。

　　"林工。"

　　我停下来。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

　　"之前的事……我是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

　　"哪件事？"

　　他被我问住了。

　　沉默了几秒。

　　"都有吧。群里发的那些……还有上次让你别开车去客户那边……"

　　"还有邮件。"我提醒他。

　　"对，邮件。"他点头，"那个确实是我不对。你的方案没问题，是我……太主观了。"

　　"还有呢？"

　　他额头出汗了。

　　"还有什么？"

　　"后视镜。"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的后视镜被人掰了一下。停车场D区。没有监控的那个角落。"

　　他没承认。但他的反应已经是承认了。

　　"那件事不是……"

　　"算了。"我打断他，"我不追究。"

　　他站在那里。

　　我走了。

　　回到工位。

　　周杰整个人都快炸了。

　　"你到底跟我说实话！公司里传你家是华庭的房东，是不是真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他瞪着我，"你在我旁边坐了六年，你竟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跟工作没关系。"

　　"没关系？"他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低，"你知道那帮人为什么突然对你态度变了吗？就是因为这件事！你要是早说，钱浩他敢那么欺负你？"

　　"我不需要靠这个让谁不敢欺负我。"

　　周杰看着我。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他气得转回去敲键盘。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第14章

　　一周后。

　　季度总结会。全公司参加。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多号人。

　　陈国栋站在前面，投影仪打着PPT。

　　各部门业绩一个个过。

　　销售部。

　　"本季度销售部业绩达成率百分之一百零三。其中钱浩负责的大客户板块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一，低于预期。具体原因销售部内部已经做了复盘。"

　　百分之九十一。

　　钱浩上周签的那个六十万的单子，是唯一拿得出手的。其余指标全线下滑。

　　他坐在前排，脸绷得紧紧的。

　　然后是产品部。

　　"产品设计部本季度交付项目十二个，客户满意度评分四点八，为全公司最高。其中林远负责的三个核心项目，均获得客户书面好评。"

　　我坐在后排角落。

　　一百多双眼睛扫过来。

　　我点了下头。

　　陈国栋继续。"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上周的恒达科技的项目，客户主动来电表示非常满意我们的界面设计方案。原话是'这是我们合作过的乙方中，最懂我们需求的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接着变多了。

　　我没站起来。只是点了下头。

　　散会后。

　　走廊上有人拦住我。

　　是销售部的马翔。就是之前在群里说我"占他位置"的那个。

　　"林哥。"

　　他叫了声"哥"。以前从来都是"林工"甚至直接叫名字。

　　"恒达那个项目，是你做的啊。我之前不知道，那个客户是我对接的，他们跟我说了好几次方案好。"

　　"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挠了下头，"之前停车场那事儿，群里说的……我也跟着起了哄。是我不对。"

　　"过了就过了。"

　　"林哥大度。"他拍了下我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销售配合的，找我。"

　　他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

　　在走廊拐角碰到钱浩。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接满了也没拿走。

　　看见我，他抬了下眼皮。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15章

　　第二周。

　　公司里的格局在悄悄改变。

　　但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我还是每天坐地铁上班。还是在工位上画图。还是跟周杰一起去食堂吃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开会时，再也没有人打断我的发言。

　　群里，再也没有人拍我的车。

　　因为我的车一直停在家里的车库没动过。

　　走廊上碰到钱浩，他要么绕着走，要么快速点头然后错开。

　　直到这一天。

　　下午四点。我从茶水间出来。

　　楼梯间的门突然推开。

　　钱浩堵在那里。

　　"林远。"

　　"什么事？"

　　他看了看走廊两头。没人。

　　"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进了楼梯间。

　　门关上。

　　就他跟我两个人。

　　他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但我看得出他手指在动。

　　"你很得意吧？"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他声音低了下来，"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你家是华庭的房东。说免费停车是你家给的福利。说你爸一句话就能让公司赔钱。"

　　"我没让任何人传这些。"

　　"你不用让。"他冷笑，"你只要坐在那儿，陈国栋就帮你传了。你知道这两周他怎么对我的吗？我签的新客户，他功劳算给了市场部。我的KPI考核，他打的分比上季度低了一档。"

　　"那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靠一个房东爸爸就能在这里横着走？告诉你，能力才是硬道理。我的业绩摆在那里，六十万的单子是我签的。你呢？你一年给公司赚过多少钱？"

　　我看着他。

　　"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他咬着牙。

　　"林远，我不服你。你凭什么？就凭你爸有栋楼？这个社会，靠爸妈的人走不远。"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