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何文带去买奶茶，他熟练地对店员开口：

　　“一杯多肉葡萄，去冰，三分糖，不加脆波波。”

　　我愣了一下，伸手掐他的胳膊。

　　“怎么记的？我从来只喝无糖，还要加双份脆波波。”

　　何文脸色一白，赶紧让店员改了单子。

　　我笑话他最近加班加傻了，连我五年来雷打不动的口味都能记错。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那杯去冰三分糖的多肉葡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1

　　“安全带怎么卡住了？”

　　我扯了扯黑色的带子，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何文。

　　何文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没离开前方的路面。

　　“可能卡扣有点涩，你用力按一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低头，用力把金属扣按进卡槽。

　　咔哒一声。

　　我靠回椅背，捧着那杯重新做好的奶茶，目光落在了后视镜上。

　　后视镜的角度不对。

　　我平时习惯调得稍微偏下一点，能刚好看到后座的边缘。

　　但现在，镜面直直地对着后车窗的上方。

　　而且，座椅的靠背也被调直了至少十度。

　　我身高一米六八，坐在这个角度，膝盖几乎要顶到前面的储物箱。

　　我咬了一口吸管，脆波波在齿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有人坐过我的位置？”

　　我随口问了一句。

　　何文打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中午销售部的小陈去见客户，车坏了，我顺路送了她一程。”

　　他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抱怨。

　　“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平时毛手毛脚的，上车就乱动东西，下次我不带她了。”

　　我咽下一口奶茶，没有拆穿他。

　　小陈。

　　我见过那个女孩，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三，是个性格豪爽的北方姑娘。

　　她坐我的位置，只会嫌挤，绝不可能把座椅调得这么靠前。

　　能调出这个角度的，身高不会超过一米六。

　　娇小，玲珑。

　　就像那杯去冰三分糖的多肉葡萄一样，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精致。

　　“这样啊，那她还挺不见外的。”

　　我笑了笑，把吸管咬扁。

　　何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随后，那丝审视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

　　“对了，今天路过恒隆，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趁着红灯，从后座拿过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

　　包装很讲究，深蓝色的丝带打着完美的蝴蝶结。

　　我接过来，慢慢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是一条梵克雅宝的红玉髓手链。

　　很漂亮，也很昂贵。

　　“喜欢吗？”

　　何文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怎么突然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把手链拿出来，放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链条短了。

　　我手腕虽然不算粗，但骨架不小。

　　这条手链扣到最后一格，依然紧紧地勒在皮肤上。

　　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今天发了季度奖金，想犒劳犒劳你，这段时间你照顾我也辛苦了。”

　　何文看着前方亮起绿灯，平稳地踩下油门。

　　我低头看着盒子。

　　底部的黑色天鹅绒垫下面，露出了半截白色的纸片。

　　我挑了出来。

　　是一张专柜的售后保养卡。

　　上面手写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两点半。

　　昨天下午两点半，何文电话里跟我说，他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跨部门会议，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我消息。

　　我把那张卡片折成一个小方块，不动声色地塞进风衣的口袋里。

　　“谢谢，我很喜欢。”

　　我把手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怎么不戴着？”

　　何文瞥了一眼我的手腕。

　　“有点紧，怕弄坏了，回去再戴。”

　　我平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玻璃上倒映着何文的侧脸。

　　依然是那么英俊、体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车厢里放着我最喜欢的陈奕迅。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口袋里那张硬纸片的棱角。

　　它慢慢地，在我的指尖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回到家，何文习惯性地脱下外套，递给我。

　　“今天有点累，我先去洗个澡。”

　　他扯松了领带，走到沙发旁，把手里的iPad随手扔在茶几上。

　　“好，水温我已经调过了。”

　　我接过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他的iPad，准备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同城跑腿的送达通知弹了出来，悬浮在锁屏界面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然后，我点开了那条通知。

　　页面跳转到了跑腿软件的订单详情。

　　物品：布洛芬缓释胶囊一盒，红糖姜茶一杯。

　　送达地址：锦绣江南公寓3栋1204室。

　　收件人：林小姐。

　　下单时间是半小时前，也就是我们在奶茶店排队的时候。

　　我点开历史订单。

　　长长的一排记录滑过屏幕。

　　收货地址全是锦绣江南。

　　上周三，送了一份汪记的蟹黄包。

　　上周五，送了一束洋甘菊。

　　昨天下午三点，也就是他买完那条红玉髓手链之后，还送了一杯多肉葡萄。

　　上面的备注刺得扎眼：

　　【去冰，三分糖，不要脆波波。】

　　我看着那个备注，嘴里的奶茶突然变得苦涩。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按下锁屏键，把iPad插上充电线。

　　何文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身上裹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他走到我身后，自然地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在看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没看什么，帮你充电。”

　　我转过身，拿起一条干毛巾，盖在他的头上，轻轻帮他擦拭。

　　“最近公司事情太多，冷落你了。”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我的动作，语气里满是歉意。

　　“等忙完这个项目，我休个年假，带你去三亚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毛巾吸满了水，变得沉甸甸的。

　　“好啊。”我轻声回答。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别人家的女朋友动不动就查岗闹脾气，还是我家这个省心。”

　　我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心底漾不起一点涟漪。

　　“你对我这么好，我有什么可闹的。”

　　我抽回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去把菜热一下，你吹干头发出来吃饭。”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里面旋转的玻璃盘。

　　我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小姐。

　　锦绣江南。

　　去冰的三分糖。

　　原来他下意识的偏爱，已经悄无声息渡给了别人。

　　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

　　何文站在穿衣镜前，心情很好。

　　手里拿着两条领带比划。

　　“这条深蓝色的，还是那条银灰色的？”他转头问我。

　　我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吧，显得稳重些。”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深蓝色领带，熟练地绕过他的领口，打了一个温莎结。

　　“今天要去见个很难搞的客户，估计得耗上一整天。”

　　他低头看着我帮他整理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晚上别等我吃饭了，你自己弄点好吃的，别总是对付。”

　　我把他的衣领翻好，退后半步。

　　“知道了。”

　　何文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城西那家的草莓蛋糕。”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转身走回卧室，拉开衣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我没有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

　　只是把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有平时不怎么常用的护肤品，整齐地叠放进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发来的一条链接。

　　“你看这个探店视频，背景里那个是不是何文？”

　　我点开。

　　是一个美食博主在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打卡。

　　镜头扫过餐厅全景时，在右下角靠窗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深蓝色的领带，挺括的白衬衫。

　　他正微微倾身，耐心地帮对面的女孩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甜。

　　视频只有短短的三秒钟，但我反反复复看了十遍。

　　女孩手腕上，戴着一条梵克雅宝的红玉髓手链。

　　尺寸刚刚好，衬得她的手腕纤细白皙。

　　我关掉视频，给闺蜜回了一条信息。

　　“你看错了，他今天穿的是银灰色的领带。”

　　发完这条信息，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收拾行李。

　　衣柜最底层的格子里，放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那是去年冬天，何文买回来的。

　　他说是在商场看到觉得适合我，就随手买了。

　　我拿出来穿过一次，袖子短了一大截，领口也有些紧。

　　当时他怎么说的？

　　他说：“可能导购拿错尺码了，后面再去换。”

　　结果因为工作太忙，衣服就这么一直被忘了。

　　我把那件羊绒衫拿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时间过去这么久。

　　上面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我的小苍兰香气。

　　我拿着那件衣服，走到厨房。

　　踩下垃圾桶的踏板，扔了进去。

　　垃圾桶的盖子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连同我的心，跟着一同坠入了死寂。

　　三天后，何文的兄弟老赵攒局。

　　何文特意提前下班回来接我。

　　“老赵他们说好久没见你了，今天非要我把你带上。”

　　他在车上握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

　　“等会儿人可能有点多，你要是觉得闷，我们就早点撤。”

　　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轻声说：“没关系，大家开心就好。”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

　　看到我们推门进来，老赵带头起哄。

　　“哟，何总终于舍得把嫂子带出来了，真是藏得够深的。”

　　何文笑着骂了他一句，拉着我在空位上坐下。

　　菜过五味，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不好意思赵哥，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讨好的俏皮。

　　我抬起头。

　　是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

　　“没事没事，林夏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快坐。”老赵招呼热情。

　　林夏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何文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然地走到了何文斜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嫂子好，我是何总部门的实习生，林夏。”

　　她隔着桌子，冲我甜甜地笑了一下。

　　“你好。”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何文正在给我剥虾，头都没抬，仿佛对林夏的到来毫无反应。

　　他把剥好的虾仁放进我的骨碟里，甚至还细心地剔掉了虾线。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他温声说道。

　　饭局进行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水煮鱼。

　　林夏伸手去转桌上的转盘，不小心碰到了装水煮鱼的瓷盆边缘。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就在那一瞬间。

　　我身旁的何文，大腿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下意识地站起了一半。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地把自己按回了椅子上。

　　只是，他抽纸巾的动作比谁都快。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把一叠纸巾隔着桌子扔到林夏面前，语气里带着严厉的上司对下属的训斥。

　　但这训斥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林夏捂着手背，眼眶微红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就烫了一下。”

　　她放下手，露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腕。

　　那条梵克雅宝的红玉髓手链，在包厢的水晶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夏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抬起手腕，摸了摸那条手链。

　　“嫂子，你一直盯着我的手链看，是眼熟吗？”

　　她笑着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某种隐秘的挑衅。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何文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下颌线瞬间绷得死紧。

　　他看向我，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嘴唇动了动：

　　“老婆，她这是……”

　　我没有理会他，迎着林夏的目光，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是挺眼熟的。”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硬纸片，“啪”地一声脆响，丢在玻璃转盘上。

　　“毕竟，你这条手链的售后保养卡，不小心放进我的盒子里了。”

　　纸片随着转盘转到了林夏面前。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我转过头，看向犯急的何文，字字清晰。

　　“昨天下午两点半，你跟我说你在开跨部门会议。”

　　“原来这会，是开在恒隆专柜的收银台上了。”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还在起哄的朋友们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小雅！你听我解释！”

　　何文慌了，他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面前的酒杯，红酒洇湿了雪白的桌布。

　　他抖着手想要来抓我的胳膊。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那条是……是客户送的！”

　　“客户送的？还是你亲自排队挑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何文，一次买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把尺寸刚好的戴在她的手上，把短了一截的勒在我的手腕上。”

　　“你和她分享去冰三分糖的奶茶，和我喝着敷衍的无糖。”

　　“她坐在调得刚刚好的副驾驶，我只能蜷缩着双腿。”

　　每说一句，何文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满头大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林夏此刻也慌了神，捂着手腕不敢发声，脸上的得意早被难堪的煞白取代。

　　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摘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的素圈戒指，精准地扔进何文那杯剩了半口的红酒里。

　　“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庆祝我甩了垃圾。”

　　“小雅！小雅你站住！”

　　我刚走到饭店门口，何文就疯了一样从后面追了出来。

　　他连外套都没拿，只穿着单薄的衬衫，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眼底全是被当众扒下皮的恐慌和哀求。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和她真的没发生什么，我心里只有你啊！”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路人侧目停驻。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