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什么明末梅瓶，我看上周末的还差不多。」

　　主播秦大锤把瓶子往鉴宝台上一放，嗤笑着宣布：「假货。」

　　弹幕瞬间刷满了「砸」。

　　这是直播间「一锤鉴宝」的老规矩，假货当场砸烂，越碎越有流量。

　　秦大锤用下巴指了指我。

　　「还不快点！拿家伙事来。」

　　我这个月薪三千的小助播立刻跑过去。

　　刚要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主播。

　　耳边突然炸响一道暴躁怒骂。

　　「砸你大爷！」

　　「本瓶在官窑里吃火的时候，你们太太太太太奶都还没投胎！」

　　「还假货？你全家户口本翻烂了，都找不出一个比我真的！」

　　「欺师灭祖！倒反天罡！」

　　在瓷瓶连珠炮似的叫骂声中。

　　我鼓起勇气拦住主播，弱弱地说。

　　「等等！」

　　1

　　秦大锤脸色一沉，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锤子。

　　「许识，你磨叽什么？」

　　「不想干就滚，排队想进我直播间的人多的是！」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多嘴。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房租、饭钱、家里药费，全得靠这份月薪四千的工作。

　　秦大锤一句话就能让我走人。

　　我正要退回镜头外。

　　耳边的声音又炸了起来。

　　「退什么退！」

　　「小丫头，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

　　我头皮发麻。

　　不可能。

　　一定是我连轴转三天，熬出了幻听。

　　瓷瓶怎么可能会说话。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核心价值观。

　　「别装听不见！本瓶是国宝！」

　　「国宝懂吗？价值连城，举世无双，已经不是钱能估量的东西！」

　　「沈家把我捐赠回国，光路上保护费就投了六位数！」

　　「你今天救瓶一命，沈家随手给你发个百万奖金，都是洒洒水的事！」

　　百万奖金。

　　我瞬间睁开眼。

　　秦大锤已经举起锤子，对准了瓶身。

　　我心口狂跳，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要不咱再看看？」

　　秦大锤动作一顿，阴沉地看向我。

　　我指着瓶子，语速飞快。

　　「这个底款看起来挺规整的，釉色也挺润，万一真有来历呢？」

　　一旁的鉴定师薇薇不屑地笑出了声。

　　她一身白色套装，精致优雅，俨然是资历老道的专业人士派头。

　　「许识，你一个刚来直播间两天的临时工，也敢教我鉴宝？」

　　「上过大学吗？就觉得自己比我还专业了？」

　　秦大锤也怒道。

　　「再废话一句，待会下播你就可以滚蛋了。」

　　弹幕也跟着吐槽。

　　【小助播想红想疯了吧。】

　　【薇薇老师都说假了，她还不懂装懂。】

　　我脸上一阵发烫，刚鼓起来的勇气被骂得七零八落。

　　瓷瓶却在我耳边骂道。

　　「那个女的故意说我假。」

　　「本瓶就是被她和坏人合伙绑架的！」

　　我猛地看向薇薇。

　　薇薇脸上笑容得体，眼底却带着一丝阴狠。

　　「锤哥，别耽误直播节奏了。」

　　「这种赝品留着都晦气，砸了吧。」

　　秦大锤重新抬起锤子。

　　瓷瓶的声音急了。

　　「丫头！」

　　「我要是碎在这里，你的百万奖金也碎了！」

　　我浑身一激灵。

　　眼看锤子就要落下。

　　我一咬牙，冲过去把瓷瓶死死抱进怀里。

　　铁锤擦着我的肩膀落下，砸在鉴宝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助播疯了？】

　　【她抱着假货干嘛？】

　　【剧本吧？这又是什么新剧情？】

　　【秦大锤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2

　　秦大锤脸色难看。

　　「把她弄下去！」

　　两个场控立刻冲上来，想架住我的胳膊。

　　我死死抱着瓷瓶，手心全是汗。

　　薇薇站在镜头前，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本证书。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我的鉴定师证书。」

　　她又点开手机名片，展示给镜头。

　　「我还是权威拍卖行的特邀顾问。」

　　秦大锤立刻接住话头，冲镜头摊手。

　　「家人们，真没剧本啊！」

　　「我们直播间临时工突然想当专家，我比你们还懵！」

　　弹幕笑成一片。

　　我被工作人员拽得脚下踉跄，怀里的瓷瓶气得直骂。

　　「放屁！」

　　「她那假证书五块钱能批发一百张！」

　　「丫头，听好了，本瓶底足露胎细白，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沉稳，瓶肩这圈缠枝牡丹有三处断笔。」

　　虽然没听懂，但我立刻照葫芦画瓢复述出来。

　　「直播间的朋友们看，这个瓶子底足……底足细白，这圈缠枝牡丹还有三处断笔！这个做工和机器量产的赝品可不一样。」

　　薇薇脸上的表情凝住。

　　她很快反应过来，语气陡然严厉。

　　「许识，你直播前偷看过资料？」

　　「这种介绍信息后台都有，你背两句就敢装？」

　　「你就这么想要流量？」

　　秦大锤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行啊，原来你早有准备。」

　　弹幕又刷起来。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懂了。】

　　【偷资料装专家？太招笑了。】

　　【这姐为了红真拼。】

　　瓷瓶在我脑子里一迭声说。

　　「她急了，她急了。」

　　「小丫头，把镜头拉近，照瓶身腹部右侧。」

　　「那片云纹下面，有一枚针尖大的朱砂窑斑。」

　　「这才是我流落在外多年还能被认出的铁凭证！本瓶的信息在网上都赫赫有名，不信让他们自己查去。」

　　我立刻抱着瓶子凑近镜头。

　　「流落在外的国宝梅瓶，有一枚标志性的朱砂痕迹，大家可以自己去网上查证！」

　　「看这里！」

　　镜头推近。

　　补光灯惨白刺眼，瓶身被照得一片反光。

　　屏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薇薇重新扬起得意的笑。

　　「许识，闹够了就滚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弹幕更热闹了。

　　【哈哈哈哈她自己都找不到。】

　　【演砸了吧。】

　　瓷瓶急得声音发颤。

　　「靠，这妖光太强了！」

　　我被场控拽着，手够不到灯控台。

　　余光扫到脚边的插线板。

　　我心一横，抬脚踹了过去。

　　光线一阵闪烁后，有两盏补光灯灭了。

　　镜头里，青白釉下的云纹边缘，果然浮出一点极细的朱砂红。

　　顿时满屏问号炸开。

　　【？？？？？？】

　　【真有红点！】

　　【卧槽我截到了！】

　　【别傻了，肯定是直播间剧本。】

　　3

　　满屏问号里，秦大锤的眼睛亮了。

　　他看了一眼实时在线人数。

　　刚才还在二十万出头，现在已经冲到了五十万。

　　秦大锤立刻变了脸，亲自把梅瓶重新放回鉴宝台中央。

　　「家人们，既然有争议，那咱们就再展示一遍。」

　　薇薇脸色一白，立刻压低声音提醒他。

　　「咱们直播间主打的是真实无套路。」

　　「现在拖得越久，观众越会觉得我们在炒作。」

　　「几句胡话，一个红点，就能推翻我的鉴定？以后老粉怎么信我们？」

　　秦大锤看向弹幕，里面不乏不好的声音。

　　【剧本味越来越重了。】

　　【别演了，快砸吧。】

　　【一锤鉴宝的规矩呢？】

　　薇薇趁热拱火。

　　「再拖下去，口碑就毁了。」

　　秦大锤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

　　他重新拎起锤子，对准梅瓶。

　　「行，家人们，规矩不能废。」

　　「假货当场砸烂！」

　　「想看砸的，把公屏刷起来！」

　　弹幕瞬间被「砸」字淹没。

　　【砸！】

　　【砸了才叫一锤鉴宝！】

　　我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

　　瓷瓶的骂声不断。

　　「一群败家玩意儿！」

　　「我战乱都挺过去了，结果要死在一个网红手里？」

　　秦大锤举起锤子，开始倒数。

　　「三！」

　　「二！」

　　这时，一条弹幕突然弹出来。

　　【我是沈氏集团沈青，这只梅瓶是沈家本次捐赠回国的文物，立刻停止破坏！】

　　秦大锤的手顿在半空。

　　【是那个金融巨头沈氏？】

　　【真的假的？】

　　【这剧情升级了？】

　　薇薇扫了一眼屏幕，立刻笑了。

　　「大锤哥，别被吓住。」

　　「这种话谁都能说。」

　　「许识刚才偷看资料，现在又有水军冒充沈家人，套路真是一环套一环呐。」

　　沈青那边像是急疯了，开始连刷礼物。

　　嘉年华一个接一个炸开。

　　直播间特效铺满屏幕。

　　【立刻停手！我已经报警联系平台！】

　　【这是国宝级别文物！】

　　【谁敢砸，我追责到底！】

　　秦大锤被礼物砸得眼睛发直，手里的锤子又垂了下去。

　　薇薇脸色变了。

　　却很快又转向镜头，露出胜券在握的自信神情。

　　「大家看见了吗？」

　　「这就是古董圈最常见的炒作手法。」

　　「货主和直播间里应外合，先制造争议，再抬高身份，把一个仿品包装成天价真品。」

　　「但咱们直播间不玩这套，货主你收买临时工想炒自己的假货，不可能！」

　　她指向瓶身的朱砂红。

　　「仿品能做出朱砂窑斑并不稀奇。」

　　「国宝级文物又怎么可能随便流进一个直播间？」

　　这话一出，弹幕又动摇了。

　　【有道理啊。】

　　【真国宝怎么会在直播间。】

　　【还冒充沈氏，笑死，货主说这话你自己敢信吗？】

　　沈青直接申请连麦。

　　秦大锤没有犹豫，点了同意。

　　屏幕一分为二。

　　那边出现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领口凌乱，背景在车里。

　　他开口，语气急切。

　　「秦先生，我是沈氏CEO沈青。」

　　「这只梅瓶三天前在转运途中失踪，沈家已经报警。」

　　「请你立刻把它交给警方或者文物部门，千万不能损坏。」

　　薇薇冷笑。

　　「你说你是沈青就是？」

　　「那我还说我是秦始皇呢。」

　　沈青气得脸色铁青。

　　「你等一下，我可以出示捐赠文件和身份证明。」

　　薇薇立刻打断。

　　「文件能伪造啊，我也可以AI生成一张秦始皇身份证。有说服力吗？」

　　秦大锤听到这里，彻底放下了心。

　　他拿起锤子，冲镜头咧嘴一笑。

　　「家人们，我们直播间开播第一天就说过。」

　　「一锤鉴宝，只认现场鉴定。」

　　「假货当场砸烂，货主不得反悔。」

　　沈青在屏幕那头厉声喊。

　　「住手！！」

　　秦大锤直接挂断连线。

　　锤子高高举起。

　　「家人们，最后一遍。」

　　「砸，还是留？」

　　下一秒。

　　公屏再次被同一个字淹没。

　　【砸！】

　　【砸！】

　　【砸！】

　　【砸！】

　　4

　　瓷瓶在我脑子里尖叫。

　　「完了完了！」

　　「这回真要进碎片堆了！」

　　「丫头，你的百万奖金也没了！」

　　我被场控死死扣住胳膊。

　　秦大锤的锤子已经抬到最高处。

　　千钧一发之际，我扯着嗓子大喊。

　　「既然你们这么确定它是假货，敢签对赌吗？」

　　「如果这真是沈家丢失的国宝，秦大锤和薇薇承担全部责任。」

　　「如果这是我和货主串通炒作，我赔偿违反直播协议的全部损失！」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签！】

　　【快签！这比砸瓶子好看！】

　　【大锤别怂啊！】

　　【真金白银对赌，这流量不比砸假货香？】

　　秦大锤眼珠一转，显然也看见了后台数据。

　　在线人数已经冲到八十万。

　　他放下锤子笑了。

　　「家人们，这可是她自己说的。」

　　薇薇有点慌了，急着制止。

　　「锤哥，别陪她胡闹。」

　　秦大锤却已经被弹幕架住。

　　「怕什么！」

　　「反正这瓶子就是个假货。」

　　薇薇唇角僵住。

　　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离得近，余光瞄见弹出的消息。

　　对面的备注是怀玉。

　　【必须立刻砸掉！】

　　【宝贝，事成之后，沈氏那么大家产，你想要多少都有。】

　　我一惊，感觉又吃到了大瓜。

　　瓷瓶喃喃道。

　　「沈怀玉。」

　　「沈家在外头闹出来的私生子。」

　　「他盯着沈青的位置很久了。」

　　「这次文物运输由沈青负责，我一旦碎在这里，沈青的责任可就大了。」

　　原来这就是豪门继承人之争吗！

　　我还没捋清楚。

　　薇薇忽然抬起头，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啊。」

　　「签就签。」

　　我愣住了。

　　她明明知道这是真品。

　　为什么敢签？

　　瓷瓶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

　　「他们把我偷来的时候，还带着个碎了的仿品。」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

　　瓷瓶冷笑道。

　　「原来如此！」

　　「他们准备先砸碎我，再用仿品碎片替换现场残片。」

　　「到时候沈家找上门，也只能查到一堆假货碎片。」

　　「沈青弄丢国宝，还在直播间污蔑别人，名声、位置，全都保不住。」

　　这下换我在心里疯狂尖叫了。

　　这瓶子还笑得出来！

　　我和它都得完蛋了啊！

　　秦大锤把协议往镜头前一亮，兴奋得满脸通红。

　　「家人们，对赌签了！」

　　「现在咱们继续鉴宝！」

　　他重新拿起锤子。

　　薇薇站在他身侧，微笑着催促。

　　「大锤哥，开始吧。」

　　5

　　沈青发的弹幕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相关部门已经到你们楼下了！】

　　【你现在停止直播，事情还有挽回余地！】

　　秦大锤不以为然。

　　「假沈总，这戏演得挺卖力。」

　　这时，有工作人员匆匆从门外跑进来，贴到秦大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哥，楼下真来了人。」

　　「平台也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先暂停直播。」

　　秦大锤盯着后台在线人数。

　　九十七万。

　　还在往上涨。

　　他的动摇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他直接把工作人员狠狠甩开。

　　「家人们，听见没有？」

　　「连平台都被他们吓到了！」

　　「可咱们一锤鉴宝从来不怂。」

　　弹幕瞬间沸腾。

　　【大锤硬气！】

　　【真男人就砸！】

　　【别被资本吓住！】

　　薇薇眼底闪过狠意。

　　「大锤哥，拖到相关人员进来，直播肯定会被掐。」

　　「到时候咱们想自证都难。」

　　秦大锤被她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举起锤子，对准瓷瓶。

　　「最后一锤！」

　　「送这件假货上路。」

　　趁着现场乱成一团，我猛地甩开扣着我胳膊的场控，扑向鉴宝台。

　　瓷瓶大喊。

　　「丫头！接驾！」

　　我扑上去夺过它。

　　薇薇的反应更快。

　　她一步挡到镜头前，身体正好遮住我的手。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疼得手臂一阵失力。

　　薇薇顺势抢过梅瓶，浮夸地尖叫一声扔了出去。

　　「许识！你干什么！」

　　镜头里只能看见她惊慌后退，那只梅瓶从我怀里飞出去。

　　瓶子幽幽叹了一声。

　　「完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跟着扑倒在地。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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