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顾峥在公司有个饭搭子，他们三餐四季，口味默契。
他吃辣她吃辣；
他喝美式她喝美式；
他不碰香菜，她也不碰。
就连客户答谢宴，他也带着她一并出现。
「老婆做的饭吃腻了，带我的饭搭子来开开荤。」
我忍无可忍，要求两人保持距离。
他拍了拍林舒窈的头，笑着对我说：
「别慌，饭搭子而已。」
我们因此离了婚。
后来他带着她吃遍半座城，才发现每一家店的老板，都管我叫「沈总」。
【第一章】
我是从一杯美式开始起疑的。
顾峥不喝速溶。
这件事我知道，结婚三年，每天早上我给他用摩卡壶煮咖啡。
但那天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我把刚煮好的咖啡递到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没接。
「在公司喝过了。」
我问他谁买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说：「林舒窈，我跟你说过的，新来的饭搭子。」
饭搭子。
这三个字，从一个月前开始高频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
「今天中午和饭搭子去吃了那家新开的湘菜馆，辣得过瘾。」
「饭搭子推荐的那家咖啡店不错，比你煮的有层次。」
「饭搭子说这个季节该喝手冲，别老用摩卡壶了。」
我当时还笑，说你这饭搭子挺有品味。
他也笑，说可不是嘛，跟我口味简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他去洗澡，手机扔在沙发上。
弹出一条消息。
林舒窈：「明天中午那家若庐的位子我订好了，你不是说一直想去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若庐。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们又约饭。
而是若庐，是我的店。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只是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他洗完澡出来。
「怎么还不睡？」
我说没事，等你。
他「嗯」了一声，倒头就睡了。
连一句晚安都没有。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若庐是我旗下最低调的一家餐厅，开在老城区巷子里。
没有招牌，只接预约。
她怎么订到的位子？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那家店？
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店长。
「昨天有人订了明天的位子？」
「是的沈总，一位叫林舒窈的女士，说是朋友推荐的。」
「让她订。」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三年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餐饮学院第四期的学员合影。
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圆脸，笑得温温柔柔的女孩。
名牌上写着：林舒窈。
她不是什么新来的同事。
她是我三年前亲手开除的学徒。
原因：偷窃配方。
我关掉手机，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大。
【第二章】
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留意。
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满眼都是刺。
周一，顾峥说公司团建聚餐，他负责选地方。
选的哪？城西那家「辣叙」。
辣叙也是我的。
周三，他转了一条朋友圈给我看：「这家店的毛血旺绝了，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那条朋友圈是林舒窈发的。配图里，她对面的碗筷，明显是男人在用。
我说好啊，什么时候带我去。
他说：「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吃辣？
我开了全城六家川湘馆子。
我的舌头能分辨出二十七种辣度层级。
我只是嫁给他之后，体检时查出了胃炎，医生叮嘱少吃刺激性食物。
所以在家做饭偏清淡。
为他做的清淡。
他记不得了。
又过了一周，顾峥公司有客户答谢晚宴。
这种场合他以前都带我。
那天早上他出门前，我穿好了裙子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今晚你别去了，人多，你也不认识。」
我问：「那谁陪你？」
他系袖扣的手顿了顿：「林舒窈去，她跟客户那边熟，方便。」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走过来亲了亲我额头：「乖，我早点回来。」
他没有早点回来。
晚上十一点，我在林舒窈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合照。
高级餐厅的卡座，水晶灯下，她挽着顾峥的胳膊，笑得一脸餍足。
配文是：「陪顾总应酬，累并快乐着。」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她回了个表情，没否认。
而顾峥给她的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第二天中午，顾峥带林舒窈出现在他朋友的火锅局上。
我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是这么介绍的：
「这是我饭搭子，老婆做的饭太清淡了，吃腻了，带我的饭搭子来开开荤。」
全桌哄笑。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刚煲了三个小时的汤。
他嫌清淡。
我把那锅汤倒进了水池。
汤汁顺着排水口旋转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婚姻也跟着一起下去了。
【第三章】
摊牌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顾峥难得在家。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林舒窈近三个月的朋友圈。
每一条，都有顾峥的影子。
「我需要你跟她保持距离。」
我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顾峥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来：「她是同事，没什么的。」
「同事不会每天一起吃三顿饭「同事不会每天一起吃三顿饭，同事不会带去客户宴会，同事不会拍了合照发朋友圈不否认是男女朋友。」
我一句一句说，每一句都压着火。
顾峥靠在沙发上，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一丝恼怒。
「沈蘅，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我跟她就是吃个饭，口味合得来，你非要往那方面想？」
「那你跟我口味合不合得来？」
他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家只做清淡的吗？」
他没接话。
「因为我胃不好。因为医生说不能吃辣。因为我怕我的胃出问题了没人给你做饭。」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说吃腻了。你说要找饭搭子开荤。你当着你所有朋友的面说的。」
顾峥的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道歉。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背对着我说：「行了，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注意点。
不是断。不是改。
是注意点。
「顾峥，我要你跟她断干净。」
他转过身来看我，眉头皱得像我在无理取闹。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沈蘅，你有什么好不安的？她就是个饭搭子。你是我老婆，她能取代你吗？别慌。」
他甚至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愧疚的笑。
是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弹了弹烟灰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但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很响。
当天晚上，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的律师。
「准备离婚协议，财产我什么都不要他的，各归各。」
对面沉默了两秒：「沈总，您确定？」
「确定。」
「……那顾先生那边，需要知道你名下的……」
「不需要。」
我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我是谁。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饭搭子，能陪他走到哪一步。
【第四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顾峥签字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看了一眼协议内容，挑了下眉：「你真什么都不要？」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有，不需要你的。」
他大概以为我说的是那份每月八千块的甜品师工资。
毕竟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在私房烘焙工作室做蛋糕的全职太太。每个月挣点零花钱，收入还不如他一天的。
「行吧。」他把笔搁下，合上协议，「你要是后悔了……」
「不会。」
我拿起协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沈蘅，你太冲动了。」
我没回头。
出了民政局的门，我站在台阶上，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林舒窈的朋友圈更新了。
配图是一杯热拿铁的拉花，定位是城东那家「壹叙」。
配文：「今天心情好，喝杯好的犒劳自己。」
壹叙。
我旗下第三家直营精品咖啡馆。
会员制，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她是怎么进去的？
我想了三秒就想明白了。
顾峥的助理是壹叙的年卡会员——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我送的福利。
好。
我拨了个电话给壹叙的店长。
「林舒窈这个名字，查一下她的消费记录和入场方式。」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沈总，她是用顾峥先生助理赵成的副卡进的，近两个月来了十七次。」
十七次。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
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我的私人司机把车开过来了。
黑色迈巴赫停在面前，司机下车给我开门。
「沈总，去哪？」
「回集团。」
我坐进后座，闭了会儿眼。
三年。
我以沈蘅的身份做了三年的家庭主妇。
没人知道这座城里七十六家餐厅、咖啡馆、私人会所的幕后老板是我。
没人知道「若庐」「辣叙」「壹叙」「望山」「潮生」这些订不到位的顶级餐饮品牌，全部归属于蘅悦集团。
更没人知道，蘅悦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就是顾峥眼里那个只会做蛋糕的前妻。
我摘下婚戒，放进了包里最深的夹层。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
这些灯火里，有一半的餐厅灯牌，亮的是我的招牌。
而我的前夫，正要带着他的饭搭子，一家一家地踏进来。
来吧。
这座城的每一张餐桌上，我都给你们备好了位子。
【第五章】
离婚后第三天。
我收到顾峥发来的消息。
「周六朋友聚餐，在若庐。你之前不是订不到位子吗？舒窈有渠道订到了。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
他在邀请前妻，和他的饭搭子，在我的店里吃饭。
甚至带着一种施舍的口吻——你之前订不到，现在人家帮你搞定了，感不感动？
我之前跟他提过一次若庐。
那时候我刚开业，想带他去尝尝。
他说没兴趣，嫌远。
现在林舒窈带他去，他兴致勃勃。
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他秒回：「行吧。那我和舒窈去了啊。」
那个「啊」字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报备感。
不是征求意见。
是通知。
我放下手机，给若庐的店长发了一条语音：
「周六晚上有个顾峥的预定，正常接待。我会到。他不认识我现在的样子，你们所有人照常叫我沈总，别做任何特殊处理。」
「明白，沈总。」
周六晚上七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若庐。
坐在二楼的露台包间。这个位置可以透过落地玻璃看到一楼大厅的全貌。
七点十五分，顾峥到了。
身边跟着林舒窈。
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裙，头发散着，妆化得精致又克制。
确实是让人看一眼会觉得舒服的长相。
她挽着顾峥的胳膊，笑盈盈地跟前台打招呼。
「您好，预约的是顾峥，七点的位子。」
前台的姑娘表情专业，引他们入座。
我看着他们坐下，看着林舒窈拿起菜单如数家珍地推荐：
「这家的黑松露烩饭是招牌，还有那个酱香小排一定要点，上次朋友带我来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顾峥笑着说：「你怎么什么店都知道？美食雷达吗？」
她笑：「天赋吧。我对好吃的东西嗅觉特别灵敏。」
我端着杯红酒，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天赋？
这份菜单是我亲手定的。
那道酱香小排的酱料配比是我调了四十七次才定版的。
而她口中的「朋友带我来」——大概是三年前她还在我手下当学徒时偷偷溜进后厨尝的。
楼下，服务生开始上菜。
顾峥吃了一口烩饭，眼睛亮了：「确实好吃。」
然后他忽然说了句：「我前妻做饭就不行，太清淡了，没味道。」
林舒窈的筷子顿了一下，眼波流转：「每个人口味不同嘛……不过确实，两个人连吃都吃不到一起去，挺累的。」
顾峥点头：「是挺累的。」
他们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
但我没有觉得痛。
我只是觉得可笑。
我旁边坐着若庐的主厨陈鹤。
他也看到了楼下的画面，脸色铁青：「沈总，这个女人我记得，三年前偷配方那个。她怎么敢来这里吃饭？」
我抿了口酒：「让她吃。账记我的。」
陈鹤张了张嘴，没再说。
楼下，林舒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修图，发朋友圈。
配文是：「带顾总探店，果然没让人失望。」
一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了若庐的系统推送——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标注了门店定位。
我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下面顾峥评论了一句：「下次带你去吃望山，听说更绝。」
望山。
我笑出了声。
望山是蘅悦集团的旗舰店。
开在山顶，全预约制，等位排到三个月后。
企业家、明星、政要的私人饭局首选。
顾峥能订到？
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第六章】
离婚后第十天。
顾峥打电话来，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低姿态。
「沈蘅，望山那家店你有渠道吗？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提过。」
以前提过。
对，我提过一次。结婚第一年周年纪念日，我说带他去望山吃饭。他说太远了没必要折腾。
那天我自己去了，坐在我亲手设计的观景台上喝了一瓶酒。
「没有。」我说。
「哦……」他有点失望，「舒窈说她一个做餐饮的朋友可以帮忙问问。」
做餐饮的朋友。
我忽然很好奇，林舒窈到底是真的有渠道，还是在吹牛。
「那你们找她朋友问吧，跟我说这个干嘛？」
「没，随口问问。」他顿了下，「最近怎么样？一个人还习惯吗？」
「很好。」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
桌上放着望山下个月的预约名单。
我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顾峥或者林舒窈的名字。
第二天，望山的经理给我打电话。
「沈总，有个叫林舒窈的人联系到了我们前台，说是齐总介绍的，想订后天的露台位。」
「齐总是谁？」
「查了一下，没有这个人。她报的名字我们系统里不存在。」
我顿了顿：「拒了。」
「好的。」
当天晚上，林舒窈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望山外景的照片，应该是在山脚下拍的。
配文：「好事多磨，下次一定拿下。」
评论区顾峥回：「等你好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进不去。
她用一个不存在的人名报了假关系，被我的店直接拒了。
但她不会告诉顾峥真相。
她只会说「还在约」「快了」「朋友在帮忙协调」。
而顾峥，会一直等。
等到他发现，他的饭搭子，根本没有她吹嘘的那些人脉。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两周，我没有做任何事。
我只是正常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里——
每天早上去集团开会，中午去不同的门店巡查，下午处理供应链和新店选址。
蘅悦集团正在筹备上市。
我忙得脚不沾地。
但每隔两三天，我的手机里就会弹出一些有趣的消息。
若庐的店长：「沈总，顾峥先生和林小姐又来了，这是第三次。她这次跟服务员打听后厨主厨是谁，想认识一下。」
壹叙的经理：「沈总，林舒窈今天带了几个朋友来，结账时想办我们的年卡会员，被告知需要总裁批准才行，她当场脸色有些不好看。」
辣叙的前台：「沈总，这位林小姐今天在大众点评上写了一篇探店笔记，标题是《被闺蜜安利的宝藏川菜馆》，阅读量挺高的。」
我一条条看完。
她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美食达人」。
她在用我的店，建立她的社交价值。
她在用我花了十年打造的餐饮帝国，给自己贴金。
而顾峥坐在旁边，满眼都是崇拜。
崇拜她「总能找到好店」。
崇拜她「对美食有天赋」。
崇拜她是他「最合拍的灵魂伴侣」。
多讽刺。
他崇拜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偷走的。
【第七章】
离婚一个月后。
蘅悦集团的上市路演启动。
作为创始人，我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
财经杂志约了专访，标题已经定好了——《蘅悦集团沈蘅：从一间甜品工作室到百亿餐饮帝国》。
我经纪团队建议我低调，毕竟之前十年我从没有以真实面貌出现在公众视野。蘅悦集团对外的法定代表人一直是我的代理人。
但现在上市了，必须亮相。
「沈总，照片用哪张？」助理把几组形象照递到我面前。
我选了一张侧脸的。轮廓清晰，但不容易被认出来。
「先用这张。等正式上市那天再放正面。」
「好的。」
这期间，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舒窈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大量发布探店内容。
而且她选的店，十家里有七家是我的。
她把自己定位成了一个「小众美食博主」。
粉丝涨得很快。
评论区开始有人问她怎么总能发现这种神仙店。
她的回复永远是：「做了很多年餐饮相关工作，圈内有些朋友。」
圈内朋友。
我翻了翻她的笔记，发现她对几道菜的描述非常专业。
太专业了。
专业到用了一些只有后厨团队才知道的烹饪细节。
比如若庐那道酱香小排，她写「先用六十五度低温慢煮锁汁再高温炙烤」——这是我的工艺流程，从未对外公开。
她还在偷。
三年前偷配方被我开除。
三年后换了一张脸，继续偷。
我给法务部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林舒窈近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