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

陆沉选的地方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的招牌被雨水淋得褪了色。

安静，低调，老周不用担心被熟人撞见。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推门进来，步子迈得很小，像在试探地上有没有坑。

比资料照片上瘦了一圈。金丝眼镜后面的眼袋很重，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角翘在外面，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坐下来之后两只手交叠压在公文包上，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总喝什么？”

“普洱吧。”

茶上来了，冒着热气，普洱的陈香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老周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圈，一圈又一圈，跟孙德茂当时在咖啡厅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沉发现人到中年被逼到墙角之后，紧张的表现都差不多——手闲不下来，眼睛也不看人。

茶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古筝曲，隔壁包间有老人在下棋，棋子落盘的声音很脆。老周还是没开口。

陆沉没等他开口。

他把话挑明了：赵鸿飞的公司最多再撑两周，供应商断货已经好几天，银行那笔三百万的贷款下个月到期，账上的现金连这个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公司一倒，老周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是废纸。

“六十万。够您还清那笔高利贷，付完儿子这学期的学费，剩下的还能给他寄一笔生活费。”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窗外老街上有个修鞋摊，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进来，刚好填补了沉默。

他重新戴上眼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然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从嗓子眼一直叹到肚子里。

“我当初投了一百万。”声音有点涩。

“那一百万您投的是赵鸿飞，不是我。他现在拿不出钱还您，我能。”

老周盯着陆沉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但手不抖了。陆沉把股权转让协议推过去，老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价格那行停了一下，然后在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有力道。

签完的那一刻，陆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首次股份收购完成。商业谈判能力永久提升30%。当前持股比例：15%。隐藏任务“收购战”已激活：完成全部股份收购可解锁“团队管理”技能。】

老周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了，脚步比进门时轻了一点。

陆沉喝完剩下的半杯普洱，起身结账。他没有时间多坐，下午还有一个人要见。

老吴比老周难缠得多。

约了三次才肯出来。

第一次说没空，第二次说在外地，第三次说“行吧就见一面”。

见了面也不消停，陆沉订了靠角落的卡座，老吴到了之后扫了一眼，嫌太偏，自己换到大堂正中央的桌子，四面开阔，人来人往。

陆沉猜他大概觉得这样更安全——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别人就不敢把他怎么样。

四十出头，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穿一件花哨的范思哲衬衫，袖口的商标还在，不是忘了剪，是故意留着的。

旁边跟了个穿灰T恤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也没说过一句话。

陆沉猜是司机，老吴没介绍，他也没问。

“陆先生，开门见山。”老吴翘起二郎腿，幅度很大，膝盖差点碰到桌沿，“你是想把我们几个小股东的股份都收了，老周那个老实人已经被你拿下了，下一个是我。

我手里这百分之十不是非卖不可，赵鸿飞的公司虽然不行了，但品牌还在，渠道还在，客户资源还在。

等清算完了，这些东西拍卖出去，说不定比我本金还值钱。所以我开价——八十万。”

他说“八十万”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八，语气很笃定，像是在报一个他自己也不太信但必须喊出来的数字。

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算了一下：老周百分之十五拿了六十万，按比例老吴这百分之十也就值四十万。八十万，翻了一倍。

“吴总，您那个小公司，上个月消防罚了八万，罚款还没交吧。”

老吴翘起的腿在空中停了一瞬，又继续晃。“消防罚款拖两天就过去了，不算什么事。”

“不算大事。”陆沉打开手机，翻到系统里老吴的资料页，“那两笔贷款呢？月底到期，加起来九十万。您的房子抵押在里面，逾期不还，银行收房。这算不算大事？”

老吴的腿不晃了。他把腿放下来，伸手去拿咖啡杯，手指碰到了杯沿但没端起来，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灰T恤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还有，您用您老婆名义买的那套房子，首付是挪用的公司资金。银行来查的话，不是还钱的问题，是挪用资金的问题。”

老吴的脸色终于变了。

范思哲衬衫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那个没剪掉的商标像一小块白色标签明晃晃地贴在袖口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咖啡厅里的钢琴曲从爵士换成了古典，音符很慢，慢到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三十五万。够你还消防罚款，顶一个月利息，也够你回去跟你老婆交代。

你要是嫌低，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别人愿意出更高的价。”

老吴把协议拿起来翻了一遍，纸张在指尖哗哗响。

翻到价格那行停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抖了，字迹潦草，跟他的人一样——虚张声势到底，然后在最后一刻泄了气。

他把笔搁在协议上，站起来，带着那个灰T恤走了。

花哨的衬衫在旋转门里一闪就不见了。

陆沉把两份协议收进公文包，打开系统界面。

持股比例变成百分之二十五，收购战进度条过半。

还差老郑的百分之十五和赵鸿飞手里的百分之六十。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酒店大堂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