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原地，保持着咄咄逼人的姿态，等林知夏做出选择。

最坏的打算他已经做好了。

哪怕得罪整个汉东官场，哪怕被从反贪局撤下来，程序也必须走完。

这是他的性格，嘴上服了心里不服，那就干脆谁都别想让他服。

“我再给你三十秒考虑时间。”

左手抬起，看了一眼表。

林知夏深呼一口气，从顾砚舟身后走出来。

“我跟你走。”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我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你要查，我配合。”

“但侯处长，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带走，将来查出来我是清白的，名誉上的损失，你怎么赔？”

话音刚落，侯亮平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准备按掉，一看屏幕，身体绷紧。

上面跳着一个名字——沙瑞金秘书，白景文。

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汉东地面上的一号人物。

他秘书亲自来电，分量比李达康那通还重。

不得不接。

“侯处长，我是白秘书。”

对面语气不紧不慢。

“沙书记让我了解一下情况，听说反贪局今天在江南区政府有执法行动？”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白秘书，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依法对涉案人员进行初步核查，属于正常办案流程。”

对面顿了两秒。

“沙书记的原话，我转述一下。”

“反贪工作省委坚决支持，但办案不能以牺牲全省经济发展大局为代价，要依法依规，更要实事求是。”

“侯处长，这话你细品一品。”

线路切断。

侯亮平举着手机，脸上表情变得复杂。

沙瑞金没有直接下令放人，那样做太露痕迹。

可“实事求是”四个字放在这个语境里，就差直接挑明了——你拿到的举报站不住脚，见好就收。

手机刚塞回口袋，又震了起来。

京州市发改委主任。

“侯处长！深水港改造项目的二期评审会后天就要开了！投资方刚发了正式函件过来，要求重新评估项目推进前提，你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三个字还没吐完就被对方抢了话。

还没挂断，第二通电话插了进来。

汉东省金融办。

“侯处长，青衡资本在我们这边备案的专项基金账户出现异常操作，对接人通知我方所有投放计划暂缓待复核，这个口径确认了吗？”

没来得及回答，第三通紧跟着打进来。

汉东省商务厅。

“侯处长，省领导让我问一句，新能源电池超级工厂的落地协议后天签约，对方突然提出延期，这跟你们今天的行动有没有关系？”

三通电话，三个部门，指向同一件事。

青衡资本开始动了。

侯亮平攥着手机站在广场中央，身边办案人员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凑上来搭话。

气氛彻底反转。

十五分钟前，他是反贪利剑，所有人听他调度指挥。

现在谁靠近他谁被波及。

台阶上的官员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讨论，语气里压着火。

“他要是把那些项目搅黄了，整个京州今年的考核全得推倒重来。”

“岂止是京州，省里明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都得改，增长数据至少砍掉三分之一。”

“反贪局查案我们支持，可你不能拉着全省五千万人给你垫背吧？”

这些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不落飘进侯亮平耳朵里。

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但他的腿没有动。

继续强行带人，后面等着他的是整个汉东省级层面的问责。

就地撤退，他在反贪局的职业生涯今天就画上句号。

进退两难，哪个方向迈一步都可能是无法挽回的错。

顾砚舟站在三步之外，全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甚至连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只是转头去安抚林知夏。

那只手搭在她肩上，五指收拢，把她身体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当你的区长，谁也拦不住你。”

林知夏望着他平静的侧脸，鼻子一酸。

这些年在体制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给人留下把柄。

从来没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站出来，用这种不可撼动的方式告诉她——你只管往前走，天塌下来我扛。

偏偏这个人，她一直以为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建材商。

侯亮平口袋里又传来震动。

掏出来一看，反贪局本部内线。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分管汉东片区的副局长。

“亮平，京城那边已经接到了正式的沟通函。”

“上面让我转告你一句：查案可以，但要拿出确凿证据再动手，不能先抓人再找证据。”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过硬的东西没有？”

侯亮平闭上眼，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两下。

他手里只有一份实名举报信，和一条从公开渠道查到的房产信息。

对方摆出来的，是国家审计署的专项报告、外管局的跨境资金审批函、十年完税证明。

子弹打完了。

“暂时没有。”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面沉默了五秒。

“那你赶紧收场，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通话结束。

侯亮平睁开眼，台阶上几十双眼睛正盯着他，每一双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压力和不满。

他从猎人变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