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亲生父母开着迈巴赫来接我那天，我正在猪圈里背英语单词。
他们说要补偿我。
我说行，先回答三个问题。
答对了，我跟你们走。
答错了——
对不起，这头猪听我背书听了六年，感情比你们深。
【第一章】
迈巴赫停在村口土路上的时候，整个杨柳沟都炸了锅。
"那车……轮子比咱家磨盘还大！"
二婶端着泔水桶，脚底打滑差点栽进沟里。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西装笔挺，袖扣反光能晃瞎眼。女的一身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公分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二婶的心尖上。
"请问……杨庆山家怎么走？"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极好的脸。
二婶手指颤抖地往后指："往……往后头走，最里边那家。"
两人顺着泥巴路往里走。
女人的高跟鞋每陷进去一次，眉心就拧紧一分。
而他们要找的人——我，陶知衡，此刻正蹲在猪圈栅栏边上，一手拿着馒头，一手举着一本《高等数学》。
对面的老母猪发出愉悦的哼哼声。
"……the integral of e to the power of x……"
我咬一口馒头，翻一页书。
老母猪凑过来拱我的鞋。
"别闹，黑妞，这章积分公式我还没背完。"
"请问，你是……陶知衡？"
我抬头。
两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猪圈外面。女人的眼眶已经红了，手捂着嘴，泪珠子往下掉。男人努力绷着，但喉结滚了两下。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身上打了四个补丁的校服。
脑子转了三秒。
"你们是那个……DNA比对中心打电话说的，我亲生父母？"
女人点头，泪崩了："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老母猪黑妞冲到我前面，对着女人发出警告性的哼哼声。
"呃……它不咬人。"我把黑妞推开，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先等一下。"
我从猪圈旁边的石墩上拿起一个布袋子，从里面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来，坐这儿。"我指了指院子里的小板凳。
女人懵了："什么？"
"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们。"我蹲在他们对面，"回答让我满意了，我跟你们走。"
男人皱眉："知衡，我们是你亲生父母——"
"DNA结果我看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我点头，"但这不影响我做选择。你们坐吧。"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坐在了那两张被太阳晒得掉漆的小板凳上。
女人的香奈儿套裙蹭上了板凳上的灰，她没注意到。
我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做你们的女儿，你们会供我读书吗？"
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
"具体点。"我打断他，"什么学校？什么师资？我现在高二，明年高考，我需要的不是泛泛而谈。"
男人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城一中，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你的转学手续我可以一周内办好。另外，如果你目标是清北，我们会请全科一对一家教团队。"
我伸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省城一中，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七。
可以。
"第二个问题。"我竖起两根手指，"把我养到十六岁的这家人——我叫他们爸妈——你们打算怎么补偿？"
女人急忙说："我们商量过了，五百万——"
"我爸腿有旧伤，干不了重活。"我平静地打断她，"我妈有慢性支气管炎，每年冬天都要住院。我弟今年十二，明年上初中。五百万，按照物价上涨和医疗开销，你们觉得够不够？"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男人。
男人深吸一口气："一千万。另外，你父亲的腿，我们会安排最好的骨科医院做手术。你母亲的病，每年的医药费我们全包。你弟弟的学费，到大学毕业为止，我们负责。"
我在纸上记下来。
"第三个问题。"
我放下笔，直视两人的眼睛。
"你们还有一个女儿——就是当年抱错的那个，现在在你们家长大的那位。如果以后我跟她发生矛盾，你们站谁？"
空气安静了三秒。
猪圈里的黑妞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哼唧。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男人的眼神沉下来，沉默了五秒钟之后，他开口了："站你。"
"无条件？"
"无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
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给我十分钟收拾东西。"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女人的哭声彻底崩了。
我没回头。
不是冷血。
是从五岁那年冬天，我在零下二十度的教室里、用冻得裂口的手抄同桌的教科书时，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爹妈的爱会被分走。
房子车子票子会被抢走。
只有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所以，爱不爱我，不重要。
能不能让我好好读书，才重要。
十分钟后，我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书包出来。
书包里塞了七本教材、三本笔记、两支笔。
没有衣服，没有玩具，没有照片。
"就……就这些？"女人看着我单薄的书包，眼泪又掉了。
"书是最重要的。"我拉好拉链，"衣服到了再买就行。"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养父陶庆山站在院子门口，撑着那条瘸腿，咧嘴笑着冲我挥手。
养母抹着眼泪，把一个塑料袋硬塞进我手里——还热乎的红薯。
十二岁的陶知远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鼻涕糊了一脸："姐你真的要走？"
我蹲下来，弹了一下他脑门："好好学习，考上重点初中，等姐挣了钱给你买新书包。"
"你说的啊！"
"说的。"
我上了迈巴赫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真皮座椅的触感陌生到让人不安。车载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
嗯。
格格不入。
"知衡……"旁边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冷不冷？"
"不冷。"我把红薯放在腿上，翻开书包里的数学笔记。
后视镜里，杨柳沟越来越远。
黄土路变成柏油路，柏油路变成高速公路。
我翻过一页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是我在没有台灯的夜晚，借着邻居家漏过来的灯光，一笔一画练出来的。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省城一栋别墅前。
欧式建筑，三层半，门前两棵银杏树修剪得极其对称。
"到了。"男人——我的亲生父亲，温奕川，推开车门，"这是家。"
我下车，仰头看了看这栋楼。
然后看了看门口那辆粉色保时捷。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十六七岁，一身JK制服，长发及腰，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我。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不屑。
"所以这就是那个真千金？"她歪着头，嗤笑了一声，"还以为多厉害呢，一个乡巴佬嘛。"
温奕川的脸沉下来："温知薇！"
这就是那个——在我亲生父母家长大了十六年的假千金。
温知薇。
我看了她三秒。
没说话。
转身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卷子，是上周月考的数学试卷。
148分。
唯一扣掉的两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我换了一种非标准解法，阅卷老师不认。
我把卷子折好塞回去，朝温知薇平静地笑了笑。
"你好。"
不吵不闹，不卑不亢。
跟你吵？
浪费我做题的时间。
【第二章】
温家的客厅能放下我们村里三户人家。
水晶吊灯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但我适应能力强，三秒后就不眯了。
"知衡，这是你的房间。"温奕川的妻子——我亲生母亲，姜柔，推开二楼一扇门。
房间大概四十平，落地窗朝南，窗外能看到花园。
一张一米八的床，纯白色四件套。
书桌是实木的，上面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套完整的高中教辅。
我目光扫过书架。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密卷、衡水金卷、全品高考复习方案——
全套。
我的呼吸平稳了一分。
"可以。"我放下书包，"谢谢。"
姜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知衡，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妈带你去——"
"不用。"我已经坐到书桌前，翻开了数学教辅，"我先看书。后天转学考试对吧？我要准备一下。"
"转学考试不用担心，你爸已经和校长——"
"走后门进去的和考进去的，在老师眼里是两种人。"我头都没抬，"我要考第一名进去。"
姜柔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她小声的抽泣。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写下一道积分。
晚上九点。
我已经做完了一整套数学模拟卷和半套理综。
肚子叫了。
下楼。
温家的餐厅比我们村小学食堂还大。长条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精致得像酒店摆盘。
温知薇已经坐在那了，低头刷手机，面前的饭几乎没动。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
"阿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我面无表情地说。
温知薇抬头瞪我一眼："那是五花肉低温慢炖八小时。"
"嗯，好吃。"
"……你就知道好吃好吃，一点品味都没有。"
我夹了块排骨，嚼吧嚼吧咽了。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我突然问。
温知薇筷子一顿："关你什么事？"
"随口问问。"
"总分580，怎么了？"她扬起下巴，"我们学校平均分才520。"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如果满分750的话，580排在省城一中……
大概能排到年级300名左右。
还行。
不是我的对手。
我继续吃饭。
温知薇放下筷子："你那个乡下学校，考多少分啊？不会连500都没有吧？"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乡镇中学的月考排名。
总分：728。
满分750。
全校第一，全镇第一，全县第一。
我放在桌上，推过去。
温知薇低头看了一眼。
筷子掉在地上。
"这……这是乡下学校的卷子吧？"她声音有点尖，"肯定简单——"
"用的是去年省城一中的期末试卷。"我淡淡地说，"我们班主任跟省城有资源共享。"
温知薇的脸色变了。
我把成绩单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我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池，"谢谢阿姨做的饭。"
上楼。
身后传来温知薇把勺子砸在碗上的声音。
"啪。"
我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确认——在这个家里，我唯一的筹码就是成绩。
如果连这个都守不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房间，继续做题。
十一点半，做完了剩下的理综和一套英语卷。
正准备关灯，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陶知衡？"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是省城一中教务处的，刘副主任。温先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嗯。"
"后天上午九点，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统一安排转学考试。高二年级的试卷，五科，上午做完。"
"好。"
"对了，温先生说你想凭成绩进实验班。我跟你说实话啊——实验班的门槛是年级前五十。去年转学生考进来最高排到过87名，实验班……难度不小。"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做完的试卷。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省城一中。
年级前五十。
我在乡下中学用全县最烂的教学资源、最少的师资配置，考了全县第一。
给我省城一中的资源——
前五十？
我要的是第一。
翻了个身，闭眼。
三秒入睡。
【第三章】
转学考试那天，我四点起床。
不是紧张。
是习惯——在杨柳沟的时候，每天四点起来背单词，六点喂完猪再走三公里山路上学。
现在不用喂猪了，多出来的时间刚好够多做一套卷子。
洗漱完下楼，厨房里没人。
保姆阿姨七点才上班。
我找到冰箱，拿了两片面包、倒了杯牛奶。
站在厨房窗边，一边吃一边默背昨晚整理的化学方程式。
六点半。
温知薇的房门打开了。
她揉着眼睛下楼，看到我已经坐在餐桌前做英语阅读理解，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四点。"
"……有病吧？"
我没搭理她，勾完了最后一道选项，全对。
七点。
温奕川开车送我去省城一中。
他穿着一件低调的灰色POLO衫，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不是昨天那辆迈巴赫。
"你紧张吗？"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不紧张。"
"如果考不进实验班也没关系——"
"会进的。"
温奕川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八点四十五。
省城一中。
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学期的转学生。
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翻教辅最后做临阵抱佛脚。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把两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整齐地摆在桌角。
然后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知识点的框架。
数学：函数、导数、圆锥曲线、概率统计。
物理：力学、电磁学、光学。
化学：有机、无机、反应原理。
生物：遗传、生态、代谢。
英语：阅读技巧、完形语法、作文模板。
九点整。
监考老师进来了。
"试卷发下去，计时开始。上午五科连考，中间不休息。总时长四小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四小时考五科？！"
"嫌多？省城一中实验班学生每周都有限时五科联考训练。"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适应不了的，建议去普通班。"
试卷落在桌上。
我翻开第一页。
数学。
第一题：已知函数f(x)=x³-3x+a在区间[-2,2]上有且仅有一个零点——
我提笔。
落笔如刀。
四十分钟，数学做完。
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压轴，圆锥曲线联立方程。我用了两种方法，选了计算量小的那个。
翻到物理。
三十五分钟。
化学，三十分钟。
生物，二十五分钟。
英语——
我停了一秒。
阅读理解第四篇，讲的是一个关于"先天vs后天"的科学实验。
讨论的是基因和环境对人格发展的影响。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三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做完了所有题，最后的作文题目是"What makes a family"。
我写：
"Family is not about blood. It is about who stays when the night is cold, and who gives you a book when you have nothing."
笔尖在"nothing"上重重一顿。
收笔。
看了看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埋头苦写，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在挠头。
我把试卷翻过来，趴在桌上睡觉。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方瞟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
考试结束。
温奕川在校门口等我。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没说具体分数。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数学150。物理110。化学100。生物90。英语145。
满分595——如果我没算错的话，我大概能拿到590左右。
扣分的地方只可能在英语作文的字迹工整度上——我的钢笔在乡下用久了，偶尔会飞墨。
第二天。
下午三点。
温奕川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表情从平静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复杂的骄傲。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教务处来电。"
我抬头。
"五科总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592分。年级排名——"
"第几？"
"第一。"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做手上那本黄冈密卷的压轴题。
旁边传来温知薇"啪"地放下手机的声音。
她刚刚在偷听。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发尖，"省城一中高二从来没有人五科联考上590的！去年最高分才585！"
我没理她。
温奕川看了温知薇一眼，没说话，但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太明显了。
温知薇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咬着下唇，转身跑上楼去了。
"砰。"房门摔上的声音。
我翻了一页卷子。
不关我的事。
我来这个家，不是为了争宠。
是为了读书。
【第四章】
入学第一天。
省城一中实验班，高二（一）班。
班主任姓郑，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讲话言简意赅。
"新同学，陶知衡。转学考试年级第一。大家欢迎。"
三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服的。
"年级第一？不是秦屿一直是第一吗？"
"转学生能考第一？卷子是不是简单了？"
"可能是走关系吧，温家不是有钱嘛……"
窃窃私语在教室里蔓延。
我面不改色，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空座位。
刚坐下，一个男生从前排回头看我："嘿，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
"嗯。"
"牛啊，听说你在猪圈里做题？"他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他伸出手，"我叫鹿鸣，年级第七。以后一起卷。"
我跟他握了一下："行。"
上课铃响。
第一节课，数学。
老师是个光头中年人，黑板上唰唰写了一道圆锥曲线压轴题。
"谁来？"
全班安静了三秒。
有人小声说："这题不是上次月考的压轴？全班只有秦屿做出来了……"
"我来。"
我站起来。
三十八双眼睛又齐刷刷看过来。
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题目是双曲线与直线联立，求面积的最大值。
我扫了两秒题目。
然后开始写。
不是标准解法。
我用的是参数方程配极坐标变换，绕过了繁琐的韦达定理运算，直接用三角代换求极值。
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连贯，没有停顿。
三分钟。
答案写完。
我放下粉笔，转身。
光头老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这个解法……"他盯着黑板，半天蹦出一句，"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标准解法计算量太大，考场上容易算错。这个方法虽然需要多一步变换，但后面的运算量减少了三分之二。"
全班鸦雀无声。
后排有个男生合上了刚才还在做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还没做出来。
"回座位吧。"光头老师摆了摆手，表情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憋屈。
我回到座位。
鹿鸣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大拇指。
我低头，翻开下一章的练习题。
下课铃响。
教室外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那边那边！温知薇来了！"
"找谁啊？"
"好像是找她那个……新来的姐姐？"
温知薇出现在教室后门。
她今天穿了一条限量款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卡地亚手镯，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昂贵的女生。
"陶知衡。"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到，"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在我和温知薇之间来回扫。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
温知薇上下打量我——我身上穿的是学校统一校服，脚上是昨天姜柔买的运动鞋，干净但普通。
"你今天不是在实验班吗？"她抱着手臂。
"嗯。"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我微微挑眉："为什么？"
"妈让我带你去食堂，怕你找不到路。"她翻了个白眼，"别多想，我只是完成任务。"
我看了她一秒："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你——"
"你那两个朋友。"你那两个朋友一直在拍我。"我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举着手机的女生，"告诉她们把照片删了。"
温知薇脸色微变，回头瞪了一眼："收起来！"
两个女生讪讪地收了手机。
"行了，不吃就不吃。"温知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我转身回教室。
鹿鸣凑过来："那是你妹？"
"不是。"
"啊？那——"
"不相干的人。"
我坐下，翻开物理课本。
中午。
食堂二楼。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荤两素一汤，八块钱。
刚扒了两口饭，对面突然坐下一个人。
男生。高瘦，短发干净利落，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长相清冷，眉骨高，眼窝深，瞳孔颜色浅得发亮。
他把餐盘放在我对面，没打招呼，直接开吃。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扒饭。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
他先开口："今天数学课黑板上那道题，你的极坐标变换在第三步有个更简化的处理方式。"
我筷子停了。
抬头看他。
"你是谁？"
"秦屿。"他咬了口鸡腿，"年级第二。"
我对上他那双浅色瞳孔，想起进班时别人说的那句——"不是秦屿一直是第一吗"。
"以前是第一？"
"嗯。"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米饭比昨天硬一点，"现在不是了。"
"……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他放下筷子，从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摊开——上面是我今早在黑板上写的那道题的解题过程，他手抄了一份。在第三步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凑过去看。
他把三角代换的部分用半角公式重新整理了一遍，运算量又少了两步。
"你这个方法比我的快。"我直接说。
"你的思路比我的妙。"他把纸推过来，"交换。"
我看着那张纸。
嘴角动了一下。
"行。"
从那天起，食堂二楼角落的那张桌子就成了固定阵地。
我和秦屿每天中午交换错题本。
他的本子整洁到变态——每道题标注日期、题型、错因、改进方法，甚至连红笔蓝笔黑笔的使用都有严格分工。
我的本子粗糙但高效——只记关键步骤和思路转折点，能用一行字概括的绝不写两行。
"你这叫什么笔记？电报吗？"他翻着我的本子，眉头拧得像没解出来的函数图像。
"能用就行。"我翻着他的本子，心里默默赞叹了一秒这种工整度，"你这个记法不累吗？"
"习惯了。"
第一周结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月考成绩公布。
光头数学老师——姓方，方程的方——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
"本次月考年级排名，我念前十名。"
教室瞬间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
"第十名，林启锐，总分671。"
"第九名……第八名……"
名次一个个往上跳。
鹿鸣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笔帽咬得咯吱响。
"第三名，鹿鸣，总分689。"
鹿鸣"嗷"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比上次进步了四名。
"第二名——"
方老师顿了一秒，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秦屿，总分703。"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703——秦屿上个月还是695。
也就是说——
"第一名。"
方老师看向我。
全班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陶知衡。总分——"
他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
"738。"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有人张着嘴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笔滚到地上都没反应。鹿鸣的嘴巴张成了O形，足以塞进去整个笔帽。
738。
满分750。
差12分满分。
而且这是省城一中的月考，不是乡镇中学的卷子。
"我说句公道话。"方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这个分数，放到去年高考——是全省前三。"
然后他看向我："陶知衡，你数学满分150。物理差一分满分，扣的那一分是最后一道实验题的实验步骤表述不够规范。"
我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738！！"
"她才来一周啊！！"
"从乡下来的？？真的假的！"
"这是什么妖孽啊……"
鹿鸣拍着我的肩膀，眼眶都是红的："大姐！你是人吗！？你确定你不是来卧底的外星人？？"
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具："别拍了，肩膀疼。"
秦屿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我，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干净的——
"下次我追上来。"
我对上他的视线。
"等你。"
放学。
校门口。
温奕川的车停在那里。我上车，后座坐着姜柔。
"知衡！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一。738。"
姜柔愣了一秒，然后捂住嘴。
温奕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温度升高了几度。
"738？？？"旁边传来温知薇的尖叫——她今天也在车上。
她一把抢过姜柔手机里的成绩截图，瞪大了眼："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不是改分了？"
"知薇。"温奕川的声音低沉下来，"闭嘴。"
温知薇咬着牙，把手机摔回去，扭头看向窗外。
我看到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指节发白。
车内安静了一路。
回到家，我直接上楼。
关门，坐到书桌前。
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月考试卷——物理那道扣了一分的实验题。
看了三遍实验步骤表述的标准答案。
然后拿出本子，把规范表述抄了三遍。
再不会犯。
十一点。
正准备关灯，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
是姜柔。
她端着一碗银耳红枣汤，眼眶还是红的。
"妈给你炖的，补补脑。"她把碗放在书桌上，"别太晚睡——"
"谢谢。"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在杨柳沟的时候，红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
姜柔站在门口，看着我喝完那碗汤，嘴唇抖了抖："知衡……妈妈想抱抱你，可以吗？"
我放下碗。
看着她。
沉默了五秒。
"可以。"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我搂进怀里。
力度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跟养母身上的灶火味不一样。
但都是暖的。
我没有回抱。
但也没有推开。
"好了。"三秒后我退开，"我要睡了。"
"嗯嗯，早点睡。"她抹了把脸，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
省城的月亮，和杨柳沟的月亮，是同一个。
但照的人不一样了。
我关了灯，躺下。
闭眼之前，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学习计划——
五点起床。背英语。做数学。看物理。
然后，等着那个说"下次追上来"的人。
快点追。
我不想赢得太轻松。
【第五章】
入学第三周。
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精密运转的状态：四点半起床，五点开始做题，七点上学，中午和秦屿交换错题本，下午自习到九点半回家，十一点准时熄灯。
温家上下已经习惯了我的节奏。
保姆阿姨每天五点帮我备好早餐放在厨房——一杯牛奶、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
姜柔不再问我要不要陪她逛街买衣服了。
温奕川每天早上开车送我上学，路上一句话不说，到校门口才来一句"今天也加油"。
一切安静、有序、按部就班。
直到那天下午。
课间，温知薇带着她那两个跟班——一个叫梁诗诗，一个叫方媛——出现在实验班门口。
这次她不是找我的。
她是找秦屿的。
"秦屿，这周末你有空吗？我买了两张音乐节的票——"
秦屿正在做物理题，头都没抬："没空。"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音乐节呢！"温知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不去。"
"为什么啊——"
"因为这周末我约了陶知衡在图书馆刷竞赛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笔尖都没有偏移半毫米。
温知薇的表情凝固了。
梁诗诗和方媛对视一眼，嘴角带着看戏的笑。
我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整理化学笔记，目光没动。但耳朵接收到了走廊里那三秒的死寂。
然后是温知薇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啪啪啪啪。"高跟鞋砸地板的声音像机关枪。
鹿鸣在旁边挤过来，压低声音："我靠，温知薇是不是喜欢秦屿？"
"不知道。"我翻了一页笔记，"跟我没关系。"
"可秦屿说周末和你刷题啊！"
"那是因为他上次竞赛模拟考输我三分，不甘心。"
鹿鸣"啧啧"了两声："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周末。
省城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我和秦屿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两套全国数学竞赛联赛模拟卷。
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
做了两个小时，我伸了个懒腰，转了转手腕。
秦屿还在写最后一道组合数学，眉心拧着一个疙瘩。
"第六题用容斥原理更快。"我瞟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他的笔停了。抬头看我，那双浅色瞳孔里有一瞬间的不服气——但只有一瞬间。
"……谢了。"他划掉之前的思路，重写了一遍。
三分钟，解出来了。
"现在几分？"他问。
我看了一下两个人的卷子："我138，你135。"
"三分。"他把笔夹进卷子里，往椅背一靠，"又是三分。"
"别急，你进步很快。"我从书包里翻出一瓶水递给他，"上次是五分。"
他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陶知衡。"
"嗯？"
"你在乡下的时候，也这么学？"
我想了想。
"比现在苦。"
"苦在哪？"
"冬天没暖气，写字手会抖。教辅买不起，只能借别人的抄。晚上没台灯，只能趁邻居家的灯还亮着写完作业。"
秦屿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才这么拼。"
"不是拼。"我把水瓶放回书包，"是知道机会来之不易。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一百倍，如果还不全力以赴，对不起杨柳沟那六年。"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翻开下一套卷子。
"再做一套。"
"行。"
下午四点。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
秋天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慵懒，斜斜地打在人行道上。
秦屿走在我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下周竞赛班选拔。"他突然说。
"嗯，我看到通知了。"
"我们都去？"
"当然。"
沉默了几步。
"陶知衡。"
"嗯？"
"你以后想考哪？"
"清华。数学系。"
"巧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嘴角有弧度，"我也是。"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傍晚的光刚好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棱角分明，干净锋利。
"到时候看谁的分高。"我说。
"看谁的分高。"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们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的公交站。
我在路上收到了一条微信。
温知薇：你故意的吧？
我：什么？
温知薇：抢秦屿。你故意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复。
我：我不抢人。我只抢分数。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没有消息发过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公交车。
回家的路上，把今天竞赛题里那道组合数学的解法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屿的容斥思路和我的递推思路结合一下，应该能生成第三种更优解。
明天到学校跟他说。
至于温知薇——
那不在我的学习计划里。
【第六章】
竞赛班选拔在下周三。
全年级报名参加的有七十多人，最终只录取二十人。
考试内容：一道三小时的数学竞赛综合卷。
六道大题，从数论、代数、几何、组合各出一到两道。没有选择题，没有填空题。每一道都是证明题或求解题，拼的是纯粹的数学思维。
选拔考试前一天晚上。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做题。
而是把过去三年全国联赛和CMO的真题翻了一遍——不是做，是看。
看出题人的思路走向，看每年的考察重心变化，看哪些方法是"万能钥匙"。
十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秦屿发了一条消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桌上摊着的一本笔记，上面是他总结的竞赛常用引理清单。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字帖。
秦屿：最后再看一遍这个。明天考试有用。
我看了两分钟，把几个我没整理过的引理记下来。
然后回复：谢了。明天见。
秦屿：嗯。
关灯。睡觉。
第二天。
下午两点。
学校综合楼四楼大教室。
七十三个人坐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之间隔了一米。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秦屿在我斜后方两排。
监考老师是数学组组长——一个头发已经秃了半边的中年人，据说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
"试卷发下去。三小时，六道题。能做多少做多少。"他看了一圈，"开始。"
我翻开试卷。
第一题：数论。证明对任意正整数n，存在n个连续正整数使得其中每一个都不是完全幂。
经典题型。反证法配合估算。
十五分钟，搞定。
第二题：代数不等式。三元对称不等式证明。
舒尔不等式+SOS分拆。
二十分钟。
第三题：平面几何。
我停了一下。
这道题的图形构造很精妙——需要做辅助圆和极线对偶。
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找到了关键点。
用射影几何的交比不变性做了一个漂亮的变换。
三十五分钟。
第四题：组合。
棋盘覆盖问题。染色+递归构造。
二十五分钟。
前四题做完，用了一个半小时。还剩一个半小时，两道题。
第五题。
我看完题目，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这是一道函数方程。
求所有满足f(x+y)f(x-y)=(f(x)+f(y))²-4x²f(y)的函数f:R→R。
函数方程是竞赛里最灵活的题型。没有固定套路，全靠"猜"和"验"的结合。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常见的函数方程处理手法。
代入特殊值。令x=0，令y=0，令x=y……
五分钟后，我睁开眼，提笔。
令y=0：f(x)²=(f(x)+f(0))²-4x²f(0)
展开，化简。
如果f(0)=0，得到f(x)²=f(x)²，恒成立——信息量不够，需要其他代入。
令x=y：f(2x)f(0)=(f(x)+f(x))²-4x²f(x)
如果f(0)=0，则0=4f(x)²-4x²f(x)，即f(x)(f(x)-x²)=0。
所以对每个x，f(x)=0或f(x)=x²。
但我需要证明是全局解——不能在某些点取0、某些点取x²。
再代回原方程验证。
如果存在某点a使得f(a)=0，而另一点b使f(b)=b²——
我代入x=b, y=a……
计算。矛盾出现了。
好。所以只有两个解：f(x)≡0 或 f(x)=x²。
但是——
等等。
我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f:R→R"。
如果f(0)≠0呢？
我退回去。重新从f(0)≠0的分支开始推。
令f(0)=c≠0。
令y=0：f(x)²=(f(x)+c)²-4x²c
展开：f(x)²=f(x)²+2cf(x)+c²-4x²c
化简：0=2cf(x)+c²-4x²c
因为c≠0，除以c：0=2f(x)+c-4x²
所以f(x)=2x²-c/2。
代回原方程验证……
算了五分钟。
验证通过。
但这里的c需要满足f(0)=c，而f(0)=2(0)²-c/2=-c/2=c，解出c=0。矛盾。
所以f(0)≠0的分支无解。
最终答案：f(x)≡0 或 f(x)=x²。
写完。整理。四十分钟。
还剩最后一道题。第六题。
我看向试卷最后一页。
组合几何。
"平面上有2023个点，任意三点不共线。证明：存在一种三角剖分方法，使得所有三角形的最小角之和不超过……"
这道题的构造量很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画图。
二十分钟后，我找到了关键思路——用贪心算法的思想，从凸包开始往内逐层三角剖分，利用角度的单调性控制总和。
写了满满三页草稿纸，最后把证明过程整理到答题纸上。
落笔。
抬头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八分钟。
六道题。
全部做完。
我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余光扫了一眼后排——秦屿也在收笔。他抬起头，目光刚好对上我的。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无需多言。
三天后。
竞赛班录取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
鹿鸣跑过来，气喘吁吁："出了出了出了！"
我走到公告栏前。
二十个名字，从高分到低分排列。
第一名：陶知衡。120分（满分120）。
第二名：秦屿。118分。
第三名：鹿鸣。96分。
满分。
六道题，一分不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