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纱店的试衣间，听到席之珣伴郎团的调笑：

　　「沈愿这清汤寡水的小学生身材，珣哥还偏偏给她选了件性感抹胸裙。」

　　「是啊，我倒觉得这件婚纱更适合——」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那个名字。

　　「温含芷是吧，只有她那身材才能撑得起这件婚纱吧。」

　　话拐着拐着，他们又唏嘘起从前。

　　无非是当年席之珣把我的联系方式当成了温含芷的。

　　网上畅聊半年爱上了，后悔都来不及。

　　无非是说我捡了大便宜，嫁入豪门，山鸡变凤凰。

　　我始终沉默着观察着席之珣的神情。

　　看他如从前一样任由旁人奚落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珣哥，你说当初到底怎么搞错的？沈愿和温含芷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听到人这么问，席之珣还没回答，另一道微哑的男声插进来：

　　「我给的。他说要我们系系花的联系方式。

　　「我觉得沈愿最漂亮，就给他了。」

　　1.

　　试衣间帘子拉开的瞬间，我与刚才开口的许昀廷四目相对。

　　「知道廷哥脸盲，没想到盲成这样。」

　　「那也算是廷哥撮合的这对，沈愿不得跪下给你磕个头。」

　　戏谑的笑声灌入耳中，我护着胸口的手僵得不能动弹。

　　「行了别吵了。」

　　自始至终陷在软塌塌沙发里的席之珣终于发话。

　　他抬眸扫了圈，挪过我时有些躲闪：

　　「这穿着不是挺好看的吗？还要继续试吗？」

　　我没错过他眼底隐隐的焦躁，看了眼挑出来席之珣特地挑出来的几件。

　　我说过我身材不好，有些焦虑，他曾经埋在我颈窝笑：

　　「那我就给你请定制的婚纱设计师。」

　　结果昨夜，他把温含芷两年前分享在社交平台上的婚纱照全翻出来了，细细地看了半夜。

　　现在无视我局促的动作，他不耐地摆了摆手：

　　「就这件吧。

　　「愿愿，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去处理一下。」

　　他急着起身，没来得及摁灭的手机屏幕被我瞥到了。

　　是社交平台的照片分享，仅仅模糊的一眼，我也能认出那是温含芷。

　　「珣哥等等我们啊，什么事这么急？」

　　「前几天温含芷不是在打离婚官司吗，成功了，估计今天就要回国。」

　　「所以珣哥这是——」

　　说话的男人年纪轻，转身双手合十朝我眯眼笑，佯装礼貌：

　　「抱歉抱歉，我胡说八道的，嫂子别当真。我们这就替你去看住珣哥。」

　　「哥——破镜重圆的追妻戏码我们也要加入啊，当观众行不行。」

　　插科打诨的嬉闹声逐渐远了。

　　我和席之珣的戏剧性开场是他自己亲口交代的。

　　彼时是毕业后的同学宴，我们已经订婚。

　　几杯酒下肚，他主动选了真心话：

　　「其实那年我想追的不是沈愿，是温含芷，只是联系方式给错了。」

　　骤然听到这个事实，我和在座所有人一样惊骇。

　　气氛僵持一秒，有人似笑非笑着发问：

　　「珣哥，你那问题问的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所以你后悔什么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他却把目光放在了温含芷身上。

　　对方仍然小鸟依人地贴在她新男朋友旁边，轻笑了下：

　　「看来是老天爷牵线，一场乌龙反倒成全了我们两对姻缘。」

　　我没错过席之珣愣住的一瞬。

　　但紧接着他大方一笑，握住我的手举起来，声音肆意：

　　「我后悔的是当年没早点认出愿愿来，幸好我现在抓住了真爱。」

　　周遭起哄声将尴尬的氛围冲散了，只有我知道，那天他手掌虽热，却没带婚戒。

　　肩上柔软的触感让我回过神。

　　是许昀廷替我披上西服外套，盖住了空空落落的肩颈。

　　「抱歉，那几位家里管得松，我会建议席之珣少跟他们来往。」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

　　头一次被说是“偷了温含芷的人生”后，我还委屈地掉了眼泪。

　　席之珣在现场，一笑而过。

　　回家见我眼眶红着躲他，他眼尾因酒气而泛红，下意识皱眉：

　　「因为那些话？他们说的又不假。」

　　2.

　　那会儿我尚且能安慰自己，他是喝多了酒。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或许当席之珣放任我成为他们圈子里的笑料，我就该知道答案的。

　　「这件婚纱不适合你，那边还有很多，你还试吗，我陪你。」

　　许昀廷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坐下挑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总不能穿着不合身的婚纱上场吧。」

　　「那就不结了。」

　　我轻描淡写，五个字反倒砸的许昀廷不知所措了。

　　他的唇崩成一条线，喉结滚动几下，才沙哑着开口：

　　「你好好考虑。有事都可以找我。

　　「外面雨挺大的，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没拒绝，走去地下停车场的路上不受控制地去翻温含芷的社交平台。

　　原来她晒出了一张登机图，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现在赶过去的席之珣，应该马上能见到人。

　　看手机入了神，头猛地撞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抬头，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许昀廷的车旁。

　　他却替我开了副驾驶的门，宽厚的手扶住车门顶，避免我的头磕到。

　　我谢过他，钻进车里时是扑面而来的柑橘香味，诡异地让我刚才还躁动难受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我翻着手机，温含芷更新了动态。

　　【已经错开的线，原来还会重新相交吗？】

　　配图是个男人的背影。

　　他肩上挂着温含芷的包，手里拎着温含芷的箱子。

　　我放大照片，中指上空空如也，却有道很深的戒指痕迹。

　　我忍住要滚下来的泪，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像被戳穿的气球，最终归为死寂。

　　其实现在的场面我不该意外的，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下车时我半开玩笑地道了声：「许昀廷，都怪你脸盲。」

　　我以后声音被关门声掩盖了，他却摁响了喇叭，降下车窗，隔着薄薄的雨帘，他的眉眼很深：

　　「我不脸盲，我觉得你最好看。」

　　我愣了愣，最终只朝他一笑，转身进了家门。

　　瘫在沙发时，迟来的空虚感和悲痛感趁虚而入，甚至来势汹汹。

　　我看着客厅桌上叠好的请柬，想起席之珣从身后圈住我，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写来宾姓名的场景。

　　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模糊。

　　我索性一股脑把请柬扔进了垃圾桶里。

　　席之珣出乎意料的早回来。

　　见到漆黑客厅里发泄的我时，蹙了蹙眉：

　　「怎么了？嫌弃这些写的不好看？那到时候电子打印吧。

　　「刚才我派了司机来接你的，怎么自己回来了？」

　　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仰起头质问他：

　　「你去哪儿了？」

　　「说了是公司。」

　　公司不会有这么明显的香水味，不会衣领处蹭到口红印。

　　不会让他的眼底，有这么明显的雀跃和欢喜。

　　「你去见温含芷了。」

　　他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就算是，那又怎么了。」

　　我直白开口：「你还喜欢温含芷吧，那别和我结婚了。

　　「你去和她结婚吧，正好婚纱都买的是她适合的。」

　　3.

　　席之珣的神情僵了僵。

　　但他调整得很快，很自然地替我拿过鞋架上的拖鞋，转移话题：

　　「有地毯也会着凉，要记得穿鞋。」

　　他俯下身，我没给他碰我的机会，后撤好几步。

　　「席之珣，我在问你话。

　　「你是不是对温含芷从没放弃过？」

　　其实早有征兆的。

　　朋友间游戏问他真心话，想回到什么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回到二十岁：

　　「那是认识愿愿的日子。」

　　骗子。

　　那是他把我和温含芷搞错的日子。

　　在一起时他总会记错我的喜好。

　　我芒果过敏，他总带回来芒果味甜品。

　　我爱吃香菜，他好几次都要帮我挑了，被我制止。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追到温含芷，他把调查来的她的喜好写成了一本小册子。

　　那些搞错的习性，其实都是温含芷的，他的肌肉记忆还在替他爱人。

　　温含芷像个黑影藏在我们生活的角角落落。

　　每当我快沉溺于席之珣的深情中无法自拔时，他的朋友们先会给我当头一棒：

　　「不过是命好，捡了温含芷的便宜。」

　　「因为他们的话？都是开玩笑的。」

　　此时此刻，席之珣依旧淡然。

　　「要是我还念念不忘的话，怎么能随便他们挂在嘴边？越藏着掖着，才越有问题吧。

　　「我们都要结婚了，这还不够证明我爱你吗？」

　　我沉默着将视线挪向他的手指。

　　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把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戴好，若无其事道：

　　「乖别闹了，你是不是气婚纱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

　　「这样我找个工作室加急好吗？和你一起去定制。」

　　他放柔了声音，衬得我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分手吧，婚没必要结了。」

　　「你疯了沈愿？」

　　席之珣的瞳孔微微放大，像被气笑般勾唇讥讽：

　　「人家都说你抢了温含芷的好姻缘，其实也不是没道理。

　　「温含芷说，当年其实她也喜欢我，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被你捷足先登了。」

　　客厅内的气氛因这句话降到冰点。

　　积压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耳边轰鸣。

　　「所以你是觉得，我坏了你们两情相悦的好事？」

　　看到我的眼泪，席之珣的无名火瞬间被掐灭。

　　他下意识抬手想给我擦眼泪，手却悬停在空中。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手机铃在此刻突兀地响起。

　　他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我，还是接了。

　　嗯嗯两声，急忙抓起桌上车钥匙，眉眼肉眼可见地染上担忧：

　　「我有点事。

　　「行了，都要结婚了，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冷静下吧。」

　　不用说，我就知道他去找谁。

　　我笑了笑，话说开后心底竟有种别样的轻松和畅快。

　　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才发现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抱到了床上。

　　席之珣在打电话：「现场把茶花换了，都换成百合。

　　「其他策划这边都有点改动，等下我们现场谈，我还会带个人过来。」

　　我心一颤，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睡前，温含芷发的新动态：

　　【解锁新身份：婚礼策划师。没给自己盛大的婚礼，那就帮朋友做到最好吧。】

　　原来我和席之珣商量了好几个日夜的计划，婚礼这么大的事，在席之珣手里也能用当成玩具一样给温含芷。

　　4.

　　席之珣穿了外套应该又要出门。

　　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他替我拭去眼角渗入发间的泪，轻轻在我额前落下一吻。

　　他走后，我直接开始收拾起了行李。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算多，多的都是有席之珣痕迹的。

　　他喜欢我穿连衣裙，给我买过一整衣柜的裙子，搭配的珠宝也一一排好。

　　我喜欢小手工，他替我搜罗各种小店，陶塑钩织拼豆，小女孩爱玩的东西，他陪我时却总乐在其中。

　　我曾经如此坚定地相信他爱我。

　　毕竟我这样的人能嫁给他们家，是他差点签断亲书，绝食在祠堂里跪了两天，直到力竭昏倒才争来的结果。

　　醒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我的手。

　　将滚烫的脸往我掌心里送，小狗般蹭着。

　　如果他对我的爱是不见边缘的海。

　　那对温含芷不可言说的执念，大概就像海底积压的泥。

　　时不时被翻出来，我尝试说仅仅一点点，可以忽视，但不可否认地，它能污染整片清澈的水。

　　与席之珣拍婚纱照时我笑得很灿烂。

　　当时还兴奋地宣称是人生神图，要带到棺材里。

　　现在我关上行李箱，和席之珣的合照有整整一面墙，我一张都没带走。

　　开门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模糊的视线里，许昀廷突然出现的身影让我一愣。

　　「席之珣让我带你去彩排婚礼。」

　　他先说明来意。

　　「他人呢，在现场吗？」

　　「不在。他有点事，让我代替他的角色先陪你走一圈。」

　　对面实话实话，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泄出一声冷笑。

　　许昀廷的视线挪向我的行李箱，挑了挑眉：

　　「你要出门？」

　　我笑了笑说：「我要逃婚。」

　　许昀廷眼底带了诧异，紧接着涌动出些许我看不透的神色。

　　他轻轻笑了笑，然后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

　　「去哪儿，我送你吧。」

　　「没想好，先带我去机场吧。」

　　他替我开车门，我自然地坐上去，那栋婚房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我突然恍然，与席之珣的所有终于是要被我彻底割舍了。

　　许昀廷给我递来纸巾，不太够，我又抽了好几张。

　　「对不起。」

　　我抽噎的声音一滞，听到他的声音在继续。

　　「对不起，当然是我给错了联系方式，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的睫毛不安地半垂着，落在眼下成扇形的阴影。

　　「不关你的事。」

　　我轻摇了下头，「是席之珣和我的问题。」

　　也是我蠢，明明温含芷这根刺横在我心口很久了，我居然总能忍。

　　下车时许昀廷还紧跟在我身后，我查了下，发现还有去西南的票，索性买了。

　　我抬眸看了眼许昀廷：「你还不走？」

　　对方将手机怼到我面前，显示的航班与我正是同一班。

　　「我跟着你。我怕你出什么事，我要对你负责。」

　　我愣了愣，偏偏许昀廷说什么都不退，咬死了要跟着我。

　　没办法，只能随他。

　　落地时席之珣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直接拉黑了。

　　他反应过来，又打给许昀廷。

　　许昀廷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

　　「沈愿我带走了。」

　　5.

　　这话说的易引入误解。

　　许昀廷开了免提，对面在沉默，或者在消化。

　　【之珣，我觉得婚礼现场这个白纱有些碍眼，不如去掉了吧。】

　　那头女声清晰，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我听见席之珣嗯了声，继续道：

　　「沈愿和你在一起？她又在闹什么？

　　「我在彩排现场了，不需要你顶替了，把她带过来吧。」

　　【之珣，在催了，不然我当个工具陪你走一遍？】

　　席之珣没回答，这份沉默已经能代表太多。

　　这回许昀廷没忍住笑，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却满是嘲讽：

　　「你不是有温含芷了吗，还需要新娘吗？」

　　「许昀廷。」

　　席之珣被冒犯到了，连名带姓地喊人，压制住情绪，才重新调整语气：

　　「那你先看着沈愿吧，她过来确实又要闹。

　　「左右是些简单的流程，也没什么必要强调的。新娘子还不会当，那才真是不识好歹了。」

　　电话被许昀廷直接掐断。

　　四目相对时，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就让更识好歹的人当新娘吧。」

　　我找的是西南一座极具藏族文化特色的小镇。

　　镇子不大，游客倒是不少。

　　入住民宿时前台尴尬地看了眼我和许昀廷：

　　「抱歉，最近是旅游旺季，房间线上都订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剩一个套房，你们两人是认识的吧，介意一起吗？」

　　我顿了一下，许昀廷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事，你们大堂晚上不关门吧，我沙发上凑合几夜也行。」

　　这回我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不介意两人一间房。

　　毕竟是套房有单间，更无所谓了。

　　我这边已经安定下来，全然把结婚这件事抛之脑后。

　　毕竟婚礼代表的是席之珣家的脸面，我那天晚上打电话给策划方说不结了，取消了，他们也只以为我是开玩笑。

　　那头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温含芷取代了我的位置当了回新娘，走完了全程。

　　香槟开了，戒指盒打开了，甚至“我愿意”也说了。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照理应该结束了，彩排而已。席之珣脑子里有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头纱盖住温含芷的面容。

　　从席之珣的角度看过去，像隔着隐隐约约的雾。

　　二十岁时梦里会出现的、追不到的白月光，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