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手机短信响起时，我正把母亲的手术同意书塞进包里。
屏幕亮起，银行提醒。
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六六零九信用卡于十五点二十六分消费支出八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笔滚到地上。
八万。
那是我妈明早进手术室的押金。医生说过，今晚六点前不到款，手术顺延。
慌乱只在我脑子里停了一秒。
我没有哭，没有冲去护士站，也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我抓起包和外套，跑出医院后门。
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小超市。
“老板，一瓶水。”
老板正在剥橘子，抬头看我一眼：“两块。”
我把那张信用卡递过去。
“刷卡。”
他把卡往机器上一贴，机器响了一声。
两块钱。
我拿走小票，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眼门口正对收银台的摄像头。
做完这些，我站到路边，拨通银行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很甜：“您好，瑞昌银行，工号一三七九为您服务。”
“我的卡被盗刷了。”
“女士您好，请问是哪张卡？”
“尾号六六零九。”
“好的，请您稍等。林晚女士，系统显示您在十五点二十六分有一笔八万元消费，地点是南城盛宝珠宝店。”
“我人在海州第一医院。”
“女士，这笔消费输入了密码，按照规定，凭密码支付的交易，银行会视为持卡人本人操作。”
她说得客气，话里的意思像一把钝刀。
“你是说，这八万，银行不管？”
“很抱歉，原则上是这样。我们建议您先报警，如果警方确定案件性质，您可以拿相关材料再联系我们。”
我看了一眼医院楼上亮着的手术区灯牌。
“我没时间等。”
“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理解。”我打断她，“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了停：“您说。”
“这张卡现在就在我手上。十五点三十一分，我在海州第一医院后门小超市，用同一张卡买了一瓶水。小票在我手里，店里有监控。”
“而你们说，十五点二十六分，我在南城珠宝店花了八万。”
我把小票摊在掌心，声音压得很平。
“五分钟，从南城到海州，开车要四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笑了一声。
“姑娘，你觉得我会飞吗？”
接线员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再开口时，甜味少了很多：“林女士，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向上级汇报，请您保持通话。”
音乐响起。
医院后门风很硬，吹得我手背发疼。
我妈的病房在七楼，她还不知道这八万没了。她早上还偷偷问护士，手术后能不能喝我煮的小米粥。
五分钟。
十分钟。
音乐还在响。
银行最会耗人，耗到你崩溃，耗到你乱说话，耗到你自己放弃。
我不会。
因为我放弃一次，我妈就要多熬一天。
音乐停了。
还是工号一三七九，声音换成了公事公办。
“林晚女士，关于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对过了。您在小超市的两元交易，系统确实收到了。”
“所以？”
“但南城那笔八万元已经完成入账。因为交易密码正确，商户手续齐全，我们暂时不能直接撤回款项。”
“暂时？”
“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卡片、交易小票，到我行网点提交异议申请。处理时间一般为十五个工作日。”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十六点零三分。
离医院最后缴费时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十五个工作日后，我妈的手术还等我吗？”
她沉默。
有人在背后喊我：“林晚！”
我回头。
沈砚站在医院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边跟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苏棠。
我名义上的丈夫，和他放在心尖上六年的女人。
沈砚走近，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信用卡上。
“你又在闹什么？”
电话里，接线员还在说：“林女士，建议您先到网点。”
我没挂电话，对沈砚说：“卡被盗刷八万，妈的手术押金没了。”
沈砚皱眉：“密码只有你知道。”
苏棠轻声说：“晚晚，你先别急。会不会是你之前买了什么，自己忘了？”
我看着她。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新镯子，金光压着白玉，内圈露出盛宝珠宝的红色小吊牌。
我没说话。
沈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下去。
“你盯着她做什么？”
“盛宝珠宝。”我说，“你觉得巧吗？”
苏棠立刻把手往袖子里缩：“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沈砚挡在她前面：“林晚，别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棠棠今天才出院，我带她来复查。”
“复查戴新镯子？”
“够了。”沈砚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我妈病着，你还在医院门口闹，不嫌丢人？”
我握着手机，电话还通着。
工号一三七九小声问：“林女士，您还在吗？”
我说：“在。麻烦你把这通电话录音保留。”
沈砚脸色更难看：“你录谁？”
“录我怎么在五分钟内从南城飞回海州。”
苏棠咬住唇：“晚晚，你非要这样说吗？我可以把镯子给你看发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票据。
我伸手去接，她却往沈砚身后一躲。
票据露出一角。
消费时间，十五点二十六分。
我说：“给我。”
沈砚一把夺过票据，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
“林晚，你今天要是敢再碰棠棠一下，我不会客气。”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昨晚还按在我妈床边，告诉她：“妈，手术费我会想办法，您别怕。”
我妈听完，眼里有了光。
现在那只手，把唯一能证明八万去向的票据藏了起来。
我对电话那头说：“你听见了吗？”
工号一三七九没有答。
沈砚伸手来抢我的手机：“挂了。”
我后退一步。
苏棠忽然捂住胸口，靠向沈砚：“阿砚，我有点喘。”
沈砚立刻扶住她，回头冲我吼：“还不去叫医生！”
我看着他：“我妈也在等医生。”
“她是手术排期，不是现在要命。棠棠刚做完检查，不能受刺激。”
一句话砸下来，医院后门的风都变脏了。
我转身往楼里走。
沈砚在背后说：“林晚，你今天敢把事情闹大，我妈那边，我不会再出一分钱。”
我停下脚步。
他妈。
结婚三年，我把他妈当亲妈照顾，端屎端尿，熬汤擦身。
我的亲妈躺在七楼等手术，他拿他妈威胁我。
我回头：“沈砚，你出过一分钱吗？”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
苏棠抓住他的袖子：“阿砚，别吵了。要不我的镯子不要了，给晚晚妈妈交手术费吧。”
沈砚立刻说：“不行，这是给你的补偿。”
我问：“补偿什么？”
苏棠低下头。
沈砚说：“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笑，拿着手机走进医院大厅。
身后传来苏棠轻轻的一句：“晚晚真可怜，总把钱看得那么重。”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沈砚说：“她穷惯了。”
七楼缴费窗口前排着队。
我站在最后，手机里银行还没挂，工号一三七九的声音变得小心。
“林女士，我建议您尽快去网点。您刚才提到的票据，如果能取得，会对您有帮助。”
“被抢走了。”
“那您可以报警。”
“我现在报警，能立刻把钱追回来吗？”
她又沉默。
排在我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
窗口护士喊：“下一个。”
轮到我时，护士看了看电脑：“林晚，七床家属是吧？押金还差八万，今晚六点前必须补齐。”
“我知道。”
“不是我们为难你。”护士声音压低，“明早的手术台很难排。错过这次，下一次最少等十天。”
“我会补上。”
旁边有人插话：“没钱就别占名额，后面病人都等着呢。”
我回头，是沈砚的姑姑沈玉莲。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带着惯有的嫌弃。
“玉莲姑。”
“别叫我姑，我受不起。”她把保温桶往椅子上一放，“我听阿砚说了，八万块钱你弄丢了？”
我说：“是被盗刷。”
“密码在你手里，卡在你手里，怎么就盗刷？你是不是拿去贴补你娘家了？”
窗口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护士想劝：“家属，这里是缴费窗口。”
沈玉莲嗓门更高：“大家评评理，她嫁进沈家三年，没生孩子，没上班，天天拿阿砚的钱补娘家。现在连救命钱都能弄没，还怪别人！”
我盯着她：“我没拿过沈砚的钱。”
她笑出声：“你吃的用的不是沈家的？你妈住院不是阿砚跑前跑后？”
我把包里的缴费单一张张拿出来，放到窗口台面上。
“住院费我交的，检查费我交的，护理费我交的。沈砚跑前跑后，是跑去给苏棠买镯子。”
沈玉莲脸色变了：“你少胡说。棠棠是个好姑娘，阿砚照顾她，是念旧情。”
“念旧情可以花我妈手术费？”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你的钱？”
我拿出小超市小票：“这张卡在我手里，五分钟前在海州刷了两块。八万消费在南城，同一张卡同一时间附近发生。银行电话还通着。”
沈玉莲一把拍开我的手，小票掉在地上。
“破纸一张，谁知道是不是你作假。”
我弯腰去捡。
一只皮鞋先踩了上去。
沈砚来了。
他扶着苏棠，眉眼里全是厌烦：“林晚，你非要把医院变菜市场？”
我蹲着，抬头看他。
“把脚拿开。”
沈砚没动。
苏棠小声说：“阿砚，别这样。晚晚只是太急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袖口往下拉，那只镯子被遮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去抽小票。
沈砚的鞋底碾了一下。
纸面被磨出黑印，字迹花掉一半。
沈玉莲像抓住了理：“看见没有？她所谓证据就这点东西。”
工号一三七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女士，请问刚才是有人故意毁坏交易凭证吗？”
沈砚听见了，脸色一僵。
我把手机举起来：“银行录着。”
苏棠眼神慌了一瞬，很快靠到沈砚肩上：“晚晚，别把阿砚拖进去。你知道他最近为了家里已经很累了。”
沈砚抢过我的手机，直接按断。
“现在没有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这男人也太过了吧。”
“谁知道，家务事说不清。”
“那女的手上镯子不便宜。”
沈玉莲立刻骂回去：“看什么看？管好你们自己。”
护士敲了敲窗口：“林女士，押金到底能不能交？后面还有人。”
我把残破小票放进口袋：“能。”
沈砚冷笑：“你拿什么交？”
我没看他，打开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小姐。”
这个称呼让沈砚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周叔，麻烦你来第一医院七楼缴费处，带八万现金。”
那头停了两秒：“您确定只要八万？”
“只要八万。半小时内。”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
苏棠盯着我：“周叔是谁？”
沈砚也看着我。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一个旧人。”
沈玉莲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还八万现金。你要真有这本事，至于在我们沈家吃三年闲饭？”
我没答。
半小时，足够有些人露出尾巴。
沈砚低声问苏棠：“那张发票呢？”
苏棠把包抱紧：“在我这儿。”
“收好。”
我听见了。
也看见缴费窗口旁边的保洁阿姨停下拖把，看了苏棠一眼。
她的胸牌上写着，吴桂芬。
她刚才目睹了一切。
沈玉莲骂累了，端起保温桶去病房。
沈砚要带苏棠走。
我拦住他们：“等钱来。”
沈砚不耐烦：“我没空陪你演。”
“你怕什么？”
苏棠轻轻扯他：“阿砚，我们等等吧。不然晚晚又要说我们心虚。”
沈砚被这句话架住，只能留下。
二十六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提着黑布包走出来，头发全白，步子很稳。
护士看见他，先愣了一下：“周，周先生？”
缴费窗口里另一个护士也站了起来。
沈砚低声说：“你认识？”
护士没回答，赶紧打开窗口：“周老，您怎么来了？”
周叔没理别人，走到我面前，把黑布包递给我。
“林小姐，八万，数过了。”
沈玉莲刚从病房出来，看见那一包现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还真有？”
沈砚盯着周叔：“你和她什么关系？”
周叔看他一眼：“你是谁？”
沈砚被问得一噎：“我是她丈夫。”
周叔的脸沉了沉：“原来你就是沈砚。”
苏棠躲到沈砚身后。
我把钱递进窗口：“麻烦补押金。”
护士很快开票。
打印机吐出缴费凭证的声音，像给我妈续上的一口气。
沈玉莲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既然钱交上了，那就是误会。阿砚，你先送棠棠回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说：“谁都不能走。”
沈砚冷下脸：“林晚，你还想怎样？”
我看向苏棠的包。
“我要那张十五点二十六分的发票。”
苏棠的手搭在包扣上，笑得勉强。
“晚晚，我说过了，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能因为消费地点一样，就认定是我刷了你的卡。”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沈砚站到她前面：“林晚，别得寸进尺。”
周叔把黑布包收好，开口：“小沈先生，既然是误会，看一眼发票能误会解除。你拦什么？”
沈砚看向他：“这是我们的家事。”
周叔说：“八万块救命钱丢了，不算家事。”
沈玉莲插嘴：“老头，你少管闲事。我们沈家的人轮不到外人教。”
周叔掀起眼皮看她：“沈家？”
他只说了两个字，沈玉莲却忽然闭了嘴。
她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沈砚：“这老头是不是以前在锦和楼掌勺的那个周建堂？”
沈砚脸色微变。
锦和楼，海州开了四十年的老饭庄，许多有头脸的人摆宴都去那里。三年前换了东家，周建堂也退了。
沈家做小食材生意，最怕得罪这种老厨师。
苏棠不懂这些，只抱着包说：“我没有义务给你们看。”
我点点头：“那就报警。”
“你报啊。”沈玉莲又有了底气，“警察来了，也不能随便翻棠棠的包。”
我拨号。
沈砚一把按住我的手：“林晚，你是不是疯了？棠棠刚回国，不能沾这种事。”
“她回不回国，和我的八万没关系。”
“你非要逼我？”
“是你们逼我。”
苏棠眼泪掉下来：“阿砚，我真的受不了了。她从结婚那天起就恨我，现在连盗刷这种事都能扣到我头上。”
沈砚看着她哭，脸上的理智彻底没了。
他转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摔到缴费台上。
“八万，我还你。发票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接。
“你还的是钱，不是真相。”
“真相就是你自己保管不好卡。”沈砚指着我，“林晚，我给你脸，你别不要。”
周叔往前迈了一步。
我拦住他。
“沈砚，三年前你爸出事，沈家的供货商全断，是谁替你把锦和楼的单子续上？”
他愣住。
沈玉莲抢着说：“当然是阿砚自己有本事。”
我看着沈砚：“你也这么想？”
沈砚避开我的眼：“跟今天的事无关。”
“那三年来，你妈每次住院，谁守夜？你公司每次缺周转，谁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你说我吃闲饭，你敢把你公司账本拿出来吗？”
苏棠小声说：“晚晚，你怎么总拿过去的事要挟阿砚？夫妻之间，不该计较这么多。”
我看向她：“夫妻之间不该计较，那你算什么？”
苏棠脸白了。
沈砚扬手。
巴掌落下来前，周叔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人看着瘦，手劲很大。
“年轻人，打女人不体面。”
沈砚甩开他：“你算什么东西？”
周叔没生气，只看向我：“林小姐，要不要我给老齐打电话？医院监控、超市监控、珠宝店那边，都能调。”
我还没说话，苏棠突然尖声：“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意识到失态，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沈砚皱眉：“棠棠？”
苏棠拉住他：“阿砚，我头疼，我们走吧。”
她越急，我越确定。
我说：“周叔，打。”
周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玉莲眼里露出慌，扯住沈砚：“阿砚，别让他打。锦和楼那边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咱们供货？”
沈砚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我说：“林晚，我最后说一次，收手。”
我说：“发票。”
苏棠咬牙，从包里拿出一张票，捏得很紧。
“看完你就道歉。”
我伸手。
她不放。
周叔说：“小姑娘，票据不是玉佩，捏不出花。”
苏棠把票递给沈砚：“阿砚，你给她看。”
沈砚打开票据，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问：“上面是谁的卡号？”
他把票据合上：“看不清。”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退。
“沈砚。”
“这票据不能给你。”他说，“上面有棠棠的私人信息。”
周叔眯起眼：“收银小票有持卡人姓名？”
苏棠嘴唇动了动：“有会员信息。”
我看着她：“盛宝珠宝的会员名，是谁？”
她没答。
吴桂芬拖把靠在墙边，突然说了一句：“我刚才看见了。”
沈玉莲立刻骂：“你一个保洁插什么嘴？”
吴桂芬缩了缩脖子，又看我一眼，像下了决心。
“票上名字不是苏小姐，是沈先生。”
沈砚猛地看过去。
吴桂芬马上低头：“我眼神不好，可能看错了。”
可她已经说出来了。
我转向沈砚：“你的名字？”
沈砚把票据塞进口袋，声音硬得像铁：“是我买的。”
苏棠急了：“阿砚！”
沈砚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我说：“用我的卡，给她买镯子？”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卡。”沈砚说得很快，“家里卡那么多，拿错了。”
“密码呢？”
他卡住。
沈玉莲帮腔：“夫妻之间知道密码不是很正常？你别揪着不放。”
我看着沈砚：“你怎么知道我卡密码？”
沈砚沉默几秒。
苏棠哭着说：“晚晚，你别逼他了。密码是我猜的，阿砚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开心，才试了你的生日，没想到真的能用。我会还你。”
我看着她。
我的生日，不是密码。
密码是我妈住院床号加手术日期，连沈砚都不知道。
苏棠这句话，是在替沈砚挡刀，也是在露底。
我说：“你猜错了。”
她一怔。
我往前一步：“所以，真正输入密码的人，不是你。”
沈砚的脸终于失了血色。
走廊尽头，护士跑过来：“七床家属，病人刚才血压突然上去了，医生让你过去。”
我转身就走。
身后沈砚喊：“林晚，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敢报警，我就跟你离婚！”
我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离。”
病房门口，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情绪不能再受刺激，家属进去别提钱的事。”
我点头。
推门前，我听见周叔压低声音。
“林小姐，珠宝店那边回消息了。买镯子的人，刷卡前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
周叔看了眼病房里的母亲，没立刻说。
我妈躺在床上，朝我笑：“晚晚，钱交上了吗？”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交上了。”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门外：“阿砚呢？他是不是又忙去了？”
我说：“他在外面。”
我妈叹气：“他也不容易，你别总跟他吵。夫妻过日子，要互相让。”
门被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我来看看您。”
我妈立刻笑了：“阿砚，辛苦你了。押金是不是你交的？晚晚这孩子嘴硬，心里记着你的好。”
沈砚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苏棠跟在他身后，手上镯子被袖子盖住，声音软得能滴水。
“阿姨，我也来看看您。”
我妈愣了愣：“这位是？”
沈砚说：“朋友。”
苏棠笑着补：“很重要的朋友。”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妈不明白，还是客气地说：“坐吧。”
沈玉莲拎着保温桶进来：“嫂子，你可得好好谢谢阿砚。今天为了你的手术费，他跑前跑后，还被晚晚冤枉。”
我妈看向我：“晚晚？”
我还没开口，沈玉莲已经抢着说：“她说阿砚拿她卡给别的女人买东西。你说这话难不难听？阿砚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我妈脸色白了一点：“晚晚，这是不是误会？”
沈砚站在床边，声音放缓：“妈，没事。晚晚太急了，我不怪她。”
苏棠低头：“都怪我。我不该来，害你们吵架。”
我妈急了：“姑娘，你别这么说。晚晚脾气倔，她要说了重话，我替她给你赔不是。”
“妈。”我开口。
我妈抓住我的手：“快给人家道个歉。明天我就手术了，别让我带着心事进去。”
这句话比沈砚的威胁更重。
我看着她灰白的脸，把所有话咽下去。
苏棠等着我低头。
沈玉莲抱着胳膊：“听见没？你妈都让你道歉。”
沈砚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
我说：“苏小姐，对不起。”
苏棠立刻红了眼：“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沈玉莲哼道：“光跟棠棠道歉？阿砚呢？”
我妈的手在发抖。
我转向沈砚：“对不起。”
沈砚的脸色缓和了些：“以后别这么冲动。”
我点头：“嗯。”
周叔站在门口，脸黑得难看。
我妈拉着沈砚的手：“阿砚，晚晚以后还要靠你。她没什么本事，就一张嘴硬，你多担待。”
沈砚说：“妈，您放心。”
他把我的委屈，收得心安理得。
苏棠看向我，声音轻轻：“晚晚，你能帮我倒杯水吗？我刚才哭得嗓子疼。”
我没动。
沈砚皱眉：“林晚。”
我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
热水落进纸杯，烫得杯壁变软。
我把杯子递给苏棠。
她接的时候，手故意一歪。
热水泼在她自己的裙摆上，她立刻尖叫：“啊！”
沈砚一把推开我。
我的后腰撞上床角，床头仪器晃了晃。
我妈吓得喘起来：“晚晚，阿砚，你们别吵。”
沈砚抱着苏棠检查裙子：“有没有烫到？”
苏棠哭着摇头：“不怪晚晚，是我没拿稳。”
沈玉莲指着我骂：“你妈明天手术，你还敢在病房里害人！你就是见不得阿砚对棠棠好！”
我扶着床沿站稳。
门口护士冲进来：“谁让你们在病房吵？病人血压又高了！”
医生也来了，直接赶人：“除了一个陪护，其他人出去！”
沈砚扶着苏棠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林晚，今晚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站在病床边。
我妈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差。
医生给她处理完，严肃地看我：“再有一次情绪波动，明天手术风险会更高。”
我说：“不会了。”
医生走后，周叔进来，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我掌心。
“珠宝店收银员写的。”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刷卡的男人说，密码是她母亲床号，别输错。
我把纸攥进掌心。
我妈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决定嫁给沈砚那天，母亲问我：“他知道你以前在锦和楼学过厨吗？”
我说：“不知道，没必要。”
那时我以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拿来证明给别人看的。
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亮刀，别人就当你没有刀。
第二天清晨，手术室门口很冷。
我妈被推进去前，还抓着我的手。
“晚晚，别跟阿砚闹了。等我出来，一家人吃顿饭。”
我说：“好。”
她看向沈砚：“阿砚，你照顾晚晚。”
沈砚点头：“妈，放心。”
苏棠也来了，穿了一身浅色衣服，手腕上的镯子不见了。
她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我煮了点粥，晚晚，你吃一点。”
我没接。
沈玉莲在旁边说：“人家棠棠一大早就起来熬的，你还摆脸？”
我说：“我妈手术，我不吃外人送的东西。”
苏棠低下头：“我只是想弥补。”
沈砚不耐烦：“林晚，差不多行了。”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起。
我的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通知。
您的异议申请已受理，请等待调查。
我收起手机。
沈砚看见了：“你真提交了？”
“嗯。”
“我昨晚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还闹？”
我看着他：“你也听见我说离了。”
沈玉莲立刻炸了：“林晚，你妈还在手术室，你说离婚？你有没有良心？”
我问她：“盗刷救命钱的人有良心吗？”
沈砚脸色一沉：“你又来。”
苏棠伸手拉他：“阿砚，别吵。晚晚心情不好。”
我看着她：“你今天没有镯子，是怕被人拍到？”
苏棠脸色一白。
沈砚挡住她：“镯子我退了，钱也会补上。你还想怎样？”
“退了？”我说，“盛宝珠宝早上九点才开门，现在八点二十。”
他怔住。
沈玉莲嘴快：“可能昨天晚上就退了。”
我问：“店晚上几点关门？”
没人答。
手术室门口另一边，吴桂芬提着一袋垃圾经过，脚步慢了些。
沈玉莲看见她，立刻骂：“又偷听？”
吴桂芬低头：“我扫地。”
我走过去：“吴阿姨，昨天谢谢你。”
她慌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沈砚盯着她：“你最好什么都没说。”
吴桂芬脸都白了，拖着垃圾袋想走。
我拦在她前面：“没人能威胁你。”
沈砚笑了一声：“林晚，你拿什么护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叔带着一个穿制服的银行主管走来。
主管走到我面前：“林女士，我是瑞昌银行海州分行客户部负责人，姓袁。关于您昨日反映的异地消费，我们已经启动加急核查。”
沈砚脸色变了：“谁让你们来医院？”
袁主管看他一眼：“林女士是持卡人，我们找她了解情况。”
我问：“结果呢？”
袁主管说：“珠宝店提供的签购单上，签名不是您本人。刷卡时，店员拍到了付款人。”
苏棠的手死死抓住包带。
沈砚开口：“那又怎么样？夫妻共同财产，我用一下她的卡，不犯法吧？”
袁主管表情变得微妙：“沈先生，您承认是您刷的？”
走廊一下安静。
沈砚意识到自己说漏，立刻改口：“我没承认。我只是打个比方。”
苏棠急忙说：“袁主管，昨天我也在场，阿砚只是陪我看东西，最后付款的人不一定是他。”
周叔说：“店员说的是男人。”
沈玉莲骂道：“你个老头子怎么阴魂不散？”
周叔看她：“我受林小姐母亲托付，照看她。”
沈砚冷笑：“托付？她妈知道你是谁吗？”
我开口：“我妈当然知道。”
沈砚看向我。
我说：“三年前，我妈手术前，是周叔把我从锦和楼后厨带出来，让我去相亲。相亲对象就是你。”
沈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你以为我高攀沈家，其实一开始，是沈家托人求到周叔那里。”
沈玉莲立刻否认：“放屁！我们阿砚要什么女人没有？”
周叔慢慢说：“三年前沈家供货出了问题，欠了锦和楼一大笔菜款。沈老爷子亲自来找我，说想和林家结亲，求一个缓冲。”
沈砚脸色难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爸怕你嫌丢人。”
苏棠低声：“阿砚，她们合起伙来骗你。”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吵。
“袁主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要追回八万，也要昨天所有交易材料。”
袁主管点头：“可以。但还有一件事，需要您确认。”
“说。”
“昨晚有人去我行网点，申请挂失您名下另一张储蓄卡，声称是您本人委托。”
我看向沈砚。
沈砚也愣了一下。
袁主管拿出一张复印件：“委托书上的签名，是林晚。”
我接过纸。
签名歪歪扭扭，学得很像。
可落款处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从不在文件上按手印。
苏棠低头翻包的动作停住了。
我问：“谁送去的？”
袁主管说：“一位自称您丈夫助理的年轻女人。”
沈砚看向苏棠。
苏棠立刻哭了：“不是我。阿砚，我没有。”
沈玉莲也慌了：“什么储蓄卡？里面有钱？”
我看着苏棠：“你很关心？”
她摇头：“我只是怕你又误会。”
手术室门突然打开，医生走出来。
我立刻迎上去：“医生，我妈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中发现情况比预想复杂，需要家属签一份补充同意书。还有，备用费用可能要再补五万。”
沈玉莲当场叫起来：“还要钱？”
沈砚也看向我，脸上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苏棠轻轻说：“晚晚，你那张储蓄卡里，应该有钱吧？”
我盯着她。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马上闭嘴。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另一张储蓄卡？”
她的脸白到发青。
医生催促：“家属，先签字，病人等不了。”
我接过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沈砚忽然按住纸：“再补五万，你有吗？”
我说：“有。”
“哪来的？”
“与你无关。”
他压低声音：“林晚，你是不是一直藏着钱防我？”
我笑了。
“沈砚，你盗刷我妈手术费的时候，没问自己有没有防我。”
医生看不下去：“家属别吵了，病人在里面。”
周叔拿出手机：“五万我先垫。”
我按住他的手：“不用。”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灰色银行卡。
沈砚盯着那张卡，眼神陌生。
苏棠也看见了，脸上闪过一丝急切。
袁主管忽然说：“林女士，这张卡就是昨晚被人申请挂失的那张。”
我拿着卡，手心发凉。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我会用它。
缴费处在一楼。
我拿着灰色卡，袁主管跟在旁边，周叔落后半步。
沈砚和苏棠也跟来了。
我回头：“你们来做什么？”
沈砚说：“我看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苏棠柔声说：“阿砚只是担心你被骗。晚晚，周叔毕竟是外人，银行卡这么重要，还是让阿砚陪你比较好。”
周叔哼了一声：“小姑娘，外人可没拿她卡买镯子。”
苏棠脸一僵。
缴费窗口前，护士接过卡：“补五万是吧？”
我点头。
卡放到机器上，输入密码。
机器吐出一张纸。
护士看了看：“交易失败，账户冻结。”
沈砚的表情变得复杂。
苏棠立刻说：“怎么会冻结？是不是你这张卡来路不干净？”
袁主管接过单子看：“挂失申请还在处理，系统临时保护。”
我问：“能马上解除吗？”
“需要核实身份。正常要本人到网点。”
医生从电梯方向快步过来：“家属，钱还没交？手术已经不能再等。”
沈玉莲追下来，一听就嚷：“林晚，你刚才不是说有？你耍医生呢？”
窗口排队的人看过来。
我说：“卡被人恶意挂失。”
苏棠装出惊讶：“谁会这么做？晚晚，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她向后躲：“你别看我。”
沈砚说：“够了。现在救人要紧。五万我出。”
我看向他。
他拿出卡，递给窗口护士。
苏棠脸上的急色没藏住：“阿砚，那张卡不是要给我交房租的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
沈玉莲瞪她。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房租？”
苏棠慌忙解释：“我刚回海州，暂时没地方住，阿砚说借我一点。”
沈玉莲立刻帮腔：“朋友之间帮一下怎么了？你别阴阳怪气。”
我说：“我妈手术补五万，你说那是你的房租。”
苏棠哭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阿砚为难。”
沈砚烦躁地把卡塞进窗口：“先刷。”
护士刷卡，机器很快响了一声。
缴费成功。
打印凭证出来那一刻，医生拿着单子转身上楼。
我看着沈砚：“这五万，我会还你。”
他脸色更难看：“林晚，我们是夫妻。”
“快不是了。”
沈玉莲冲过来：“你拿了阿砚五万，还敢说离婚？”
我把缴费单拍照存好：“这是借款。回头写欠条。”
沈砚冷声：“不用。”
“要用。”我说，“免得以后有人说我吃沈家的。”
苏棠擦泪：“晚晚，你这样把阿砚当外人，他会难过的。”
周叔直接开口：“他难过什么？他花别人的手术费给你买镯子时，可没见他难过。”
旁边排队的大婶忍不住说：“小姑娘，你哭什么哭？病人还躺手术台上呢。”
苏棠被噎住。
沈砚扫了那大婶一眼，大婶把缴费单往怀里一塞：“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袁主管接到一个电话，走到旁边听了几句。
他挂断后回来，表情严肃。
“林女士，昨晚提交挂失委托的监控调到了。”
苏棠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她：“苏棠。”
她站住，没回头。
袁主管说：“画面里的人戴口罩，但手腕上有一只白玉金镯，和盛宝珠宝那只很像。”
沈砚看向苏棠的袖口。
苏棠把手背到身后：“相似的镯子很多。”
我问袁主管：“监控能给我看吗？”
“可以，但需要到网点按流程调阅。”
沈砚说：“现在不去。手术还没结束。”
我看着他：“你怕我走，还是怕她跑？”
苏棠哭着摇头：“阿砚，我没有。我昨天晚上一直在酒店，你知道的。”
沈砚沉着脸：“我知道。”
我问：“哪个酒店？”
苏棠咬着唇：“这和你没关系。”
“你说她一直在酒店，那就有入住记录，有走廊监控。”
沈砚冷声：“林晚，别查她隐私。”
“她查我的银行卡，就不是隐私？”
沈砚握着卡的手背青筋突起：“你能不能先顾你妈？”
我说：“我正是为了我妈。”
手术室方向来了一名护士：“林晚家属，医生让你上去。”
我立刻转身。
苏棠在我身后很轻地说：“阿砚，万一阿姨下不了手术台，晚晚会不会把账都算到我头上？”
我停下脚步。
沈砚压低声音：“别胡说。”
苏棠说：“可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
我回头。
“我妈会平安出来。你最好祈祷她平安。”
苏棠躲到沈砚身后。
我上楼时，听见沈玉莲骂：“一个病秧子娘家妈，折腾得一家不安生。”
周叔在楼梯口停住。
我说：“周叔，别管她。”
他说：“当年你爸要是在，不会让你受这种气。”
我没有接话。
手术室门口，医生递来一份单子：“临时用药，签字。”
我签完。
医生看了一眼我的脸：“你是病人唯一女儿，别倒下。”
我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从那里灌进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林小姐，我是盛宝珠宝昨晚的收银。你别来找我，我只说一次。那张卡不是沈先生拿出来的，是苏小姐从包里拿的。密码是沈先生说的。”
我握着手机：“你愿意作证吗？”
“我不敢。沈先生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他买给苏小姐的。他还说，你只是个没娘家撑腰的家庭主妇，闹不起来。”
电话挂断。
我站在手术室外，听着忙音。
周叔看着我：“谁？”
我说：“一个怕事的人。”
他问：“她说了什么？”
我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沈砚。
“她说，我闹不起来。”
沈砚停住。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闹不闹得起来。”
我妈中午出了手术室。
医生说手术成功，但要进重症观察一天。
我隔着玻璃看她，手术帽下的脸小得像一张纸。
沈砚站在我旁边，低声说：“现在你妈没事了，我们谈谈。”
我没有转头：“谈离婚？”
“谈你别再追究刷卡的事。”
我终于看他。
“为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棠棠刚回来，情绪不稳定。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拿我的卡，不是故意听你说密码，不是故意去挂失我的储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