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张主任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就把林逸叫到了办公室。

"PPT带了吗？"

林逸把U盘递过去。张主任插上电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没说话，翻完了，又把PPT倒回第五页。

"这里。"他指着屏幕，"诊断依据这一页，你列了五点。把这三点加粗重点讲。"

张主任用手指敲了敲屏幕："疼痛性质、双上肢血压差、心电图陷阱。这三个是关键，其他两个是锦上添花。"

林逸在旁边点头。

张主任又往后翻了几页，停在心包穿刺那一张。

"你写'操作成功，抽出积血120ml'。就这一句？"

"当时情况紧急，没想太多。"

"不是让你写当时想的。"张主任打断他，"是让你讲给全市同行听。心包穿刺的难点是什么？你是怎么定位的？进针深度多少？抽吸过程中血压的变化曲线是什么样的？这些才是同行想听的。"

林逸愣住了。这些问题他没想过。

张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线上会议是让你去炫耀自己多厉害？不是。是让你分享经验，让同行学到东西。你讲得越细，人家越觉得你有真本事。你只讲'我成功了'，人家会觉得你运气好。"

他顿了一下。

"回去改。明天上午再拿给我看。"

林逸拿着U盘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站了几秒，然后回了医生办公室，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赵国强说话的声音。

"一个规培生代表科室在全市发言？万一说错了，丢的是整个急诊科的脸。"

林逸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紧不慢，是李主任："那你说一个比他合适的？发言是要有真材实料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

林逸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PPT上。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操作细节：剑突与左肋弓夹角进针，指向左肩，角度35°，深度3.8cm。抽吸过程：第5ml抽出血性液体，患者血压从65mmHg上升至85mmHg；抽至20ml时心率从132次/分降至正常范围；总抽吸量120ml后停止。】

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觉得还是不够细。

又加了一行：

【关键决策点：第一次抽吸未抽到液体时，调整进针方向偏内5°，第二次抽吸成功。教训：术前应测量患者体型，预估进针深度，避免盲目进针。】

敲完最后一个字，林逸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赵国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保存文档，关电脑。

周六上午，林逸到科里的时候，急诊还没忙起来。

他先去张主任办公室交PPT，门关着，里面在谈话。他站在门口等。

分诊台的呼叫器响了。

"急诊内科，腹痛患者，请医生到诊室。"

林逸看了一眼张主任办公室的门，转身去了诊室。

患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哪里疼？"林逸坐下，拿出病历本。

"下腹，一阵一阵的，昨天开始疼，今天早上更厉害了。"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好像……推迟了一周多。"

林逸心里动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怀孕？"

女孩摇头，很笃定："不可能。"

林逸没有追问。他继续问病史——没有发热，没有腹泻，没有尿频尿急。查体：下腹轻压痛，无反跳痛，移动性浊音阴性。

但患者的脸色太白了。不是那种普通的苍白，是失血的那种白。

"我建议查一个尿HCG和妇科B超。"林逸说。

女孩皱眉："我说了不可能怀孕。"

"排除一下，对您有好处。"林逸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如果结果阴性，我们再考虑其他方向。"

女孩犹豫了一下，拿着单子走了。

半小时后，B超结果传回来了。

张主任刚好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诊室，看见林逸对着屏幕皱眉。

"怎么了？"

"宫外孕。"林逸指了指屏幕，"附件区包块，盆腔少量积液。尿HCG阳性。"

张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林逸："患者否认性生活史？"

"否认。但体征和检查结果不支持。"

张主任没再问，直接拿起电话打给妇产科："急诊科有宫外孕患者，需要马上会诊。"

挂了电话，他看了林逸一眼："处理得不错。这种病人，你要是信了她的话，回去出事就是医疗事故。"

林逸点头。

妇产科医生五分钟后到，把患者接走了。女孩躺在推车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拉着林逸的袖子说了句"谢谢"。

张主任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里，林逸看出了一点东西——不是表扬，是认可。

一种"你小子还行"的认可。

下午，林逸把修改好的PPT拿给张主任二审。

张主任看完，没说什么，只是在几处细节上又提了修改意见。

"这里，'血压从65上升到85'，单位不要漏。"

"这里，'心率从132降到110'，写成'恢复正常范围'更准确。"

"最后一页加上参考文献，至少三篇近两年的。"

林逸一一记下。

张主任把U盘还给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国强的话你听到了？"

林逸愣了一下："听到了。"

"别往心里去。"张主任端起茶杯，"急诊科不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地方。你把事情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周日上午，林逸把终稿发给了李主任和张主任。

下午，他在医生办公室做最后一次模拟演练，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讲了一遍。

护士长刘姐路过，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讲得挺好。"她说，"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讲？"

"练习。"

"练几遍了？"

"第三遍。"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逸到科里的时候，刘姐已经把豆浆放在他桌上了。

他一边喝豆浆一边打开电脑，把PPT又过了一遍。

七点四十五，李主任走进医生办公室，看了一眼大屏幕："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张主任、刘建国、王浩和其他几个医生陆续进来。赵国强最后一个到的，端着他那个茶杯，在角落里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点五十五，大屏幕亮了起来。重医附一院的贺教授出现在画面里，正在调试设备。

"山城各家医院的同道，早上好。今天的病例讨论会现在开始。"

林逸深吸一口气。

李主任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慢慢讲，别赶。"

林逸点头，右手放在鼠标上，左手端起了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

他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