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整，外头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王老板，刘经理他们到了，快，赶紧上凉菜！”前厅跑堂的姑娘掀开帘子，急促地喊道。

“好咧，大姐，看你的了！”王老板亲自站在出菜口，手里拿着菜单，额头上全是汗。

李艳萍没有回话，手里的手勺飞快地在调料罐之间穿梭。

“第一道，盐水鸭，起！”

“第二道，文思豆腐羹，上！”

随着一盘盘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出去，李艳萍听到了前厅隐约传来的赞叹声。

尤其是那道文思豆腐，当清澈的高汤里飘荡着细如发丝、根根分明的豆腐丝时，包间里甚至传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王老板每次去送酒水，回来时脸上的褶子就多一层。

到了晚上八点半，他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进了后厨，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五粮液”。

“大姐！绝了！真是绝了！”王老板激动得大金链子乱晃，一把攥住李艳萍的手，

“刘经理今晚高兴坏了，把建一公司的几个副总夸了个遍，还专门问这菜是谁做的。

我说是我重金从南方请回来的大厨！

刘经理当场就说了，下个月他们公司建楼剪彩，还要在咱们这儿定五桌！”

李艳萍把灶火拧小，抽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踏实的笑容：“那就好，没砸了老板的招牌就行。”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往后你叫我老王，或者王老弟都行！”王老板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拍在案板上，

“这是今晚的工钱和奖金，整整一百块！大姐，你拿着。”

一旁擦灶台的柱子眼珠子又瞪直了。

要知道，在这个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百块，李艳萍这一下午就挣了一百块，顶别人干一个星期的了。

李艳萍看着那叠绿色的百元大钞，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手在围裙上仔细擦干净，才把信封接过来，塞进内衣口袋里，贴着皮肤，温热温热的。

“老王，那这住处……”李艳萍问。

“忘不了！老王我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王老板转过头对柱子喊道，

“柱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带上大姐去咱妈以前住的那间棉纺厂旧家属房。

那屋虽然空了大半年，但家具都是全的，离店里走路也就十分钟。”

“哎，好咧！”柱子利落地把围裙一扯，转身就往外跑。

李艳萍提上自己的旧布包，跟着柱子走出了知青土菜馆。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里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夜市的喧嚣。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柱子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介绍：

“李大姐，那片家属区都是以前棉纺厂的老楼，虽然有点旧，但周围热闹。

供销社、副食品店都在跟前，买东西方便得很。”

“那就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李艳萍跟在旁边，步子迈得格外轻快。

到了地方，是一栋红砖堆叠的五层老楼。

柱子领着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木门，又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一盏微弱的白炽灯亮了起来，照亮了这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单人木床、一个掉漆的双门衣柜，中间放着一张折叠圆桌和一把竹椅。

墙上还贴着几张过期的《大众电影》画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但确实像王老板说的那样，干净、规整。

“大姐，被褥都是我妈以前留下的洗干净的，一直用塑料袋封着呢，不脏。暖水瓶里下午刚烧的热水。

你今晚先对付一宿，缺啥明天跟我说，我给你从店里捎过来。”柱子把钥匙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太谢谢你了，柱子。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李艳萍从布包里摸出今天坐车找回来的几枚硬币，塞到柱子手里，“拿去买瓶汽水喝。”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我舅知道了得骂死我。”柱子吓得连连摆手，推着自行车一溜烟地顺着楼梯跑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艳萍走过去，把木门仔细地反锁上，悬了一整天的心，在这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在厨房里熏了大半天，脸上带着些许油光，头发也有点乱，但却遮不住她的美。

四十五岁的年龄，却看着像是三十多岁。

虽说常年做菜，手上却没有任何痕迹。

李艳萍脱下旧蓝大褂，从小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和剩下的九块五毛钱放在一起。

她把这些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百零九块五毛。

这是她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自私的丈夫和白眼狼儿子后，靠着自己这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没有张魁的冷嘲热讽，没有张发的嫌弃白眼，这钱每一分都带着热油和铁锅的温度，干净、踏实。

李艳萍坐在床沿上，摸了摸粗糙的床单。

这一夜，她不需要再躺在柴房里忍受冰冷，也不需要听隔壁传来的那些让人作呕的声音。

李艳萍躺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