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萍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

周边的划拳声、电视机的对白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退了下去。

张发那句“不入流的厨子”、“没教养”，字字句句，毫无遮拦地撞进她的耳朵里。

虽然在签字离婚、走出村子那一天，她的心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自己疼了十九年、连一口红烧肉都舍不得和自己分着吃的亲生儿子，在城里同学面前把她贬低得连个路人都不如，李艳萍的胸口还是不可抑制地紧缩了一下。

这就是她供出来的大学生。

这就是她二十年做牛做马，换来的亲骨肉。

“大姐，怎么了？这几个人点啥菜啊？”

柱子提着个大水壶走过来，瞧见李艳萍脸色有些发白，奇怪地问了一句。

李艳萍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子黏腻的闷热吐了出来。

她藏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方才抠出来的月牙印子。

再看向张发时，她眼里最后那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彻底散了个干净。

“没什么。”李艳萍转过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柱子，一号桌不用管了。让他们看菜单，想吃什么自己去柜台点。我回后厨了。”

“哎，好。”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瞅了瞅窗边那桌穿得人模狗样的学生，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大热天的穿个长袖白衬衫，装什么干部。”

李艳萍掀开布帘，重新回到了后厨。

后厨的炉火依旧旺盛，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她身上的寒意冲散了不少。

她走到一号灶台前，伸手握住了那柄沉甸甸的铁锅。

铁锅的把手有些烫，但这种滚烫的温度，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和踏实。

柜台前，张发拿着菜单，正装模作样地跟同学商量着：

“今儿咱们点个红烧排骨，再来个酸菜鱼。

我跟你们说，这吃鱼啊，得吃活的，死鱼肉是散的。

我爸以前带我去市里大饭店，人家那主厨都是当面现杀……”

“张发，那咱要不要点那个‘知青金牌松鼠鳜鱼’啊？我听学校里的人说，这家店最近换了个厉害的主厨，那道松鼠鳜鱼在这一片绝了，连建一公司的经理都天天来吃呢。”旁边的男同学指着菜单最上面的红字问道。

张发瞥了一眼那松鼠鳜鱼后面的标价——二十八块钱。

这价格在九十年代末的私营饭馆里绝对算天价了。

他兜里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块钱，这要是点了一条鱼，剩下的菜和啤酒就彻底没着落了。

“点什么松鼠鳜鱼，那都是噱头。”张发脸色僵了僵，有些不自然地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大热天的吃糖醋口，腻得慌。在这小馆子花二十八块钱吃条鱼，纯属冤大头。听我的，点个家常豆腐，再来盘炒豆角，下酒正合适。”

“哟，张发，你这大少爷今儿怎么转性了？是不是生活费没带够啊？”另一个男同学半开玩笑地挤兑了一句。

“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发登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爸每个月给我八十块生活费，我能缺这点钱？我是觉得这私营饭馆的厨子手艺不干净，那高档菜他们做不明白，别糟蹋了东西。柱子！过来拿单子！”

柱子拉着张脸走过去，一把扯过张发写好的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家常豆腐”、“炒豆角”、“红烧排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着往后厨走：

“切，还以为多大主呢，净点便宜货，装什么大尾巴狼。”

后厨里，李艳萍刚把上一个包厢的爆炒腰花颠好。

柱子把张发的单子拍在出菜口：“萍姐，窗边那桌干部的单子。要一个红烧排骨，一个家常豆腐，一个爆炒豆角，四瓶五星啤酒。”

李艳萍扫了一眼那张单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太了解张魁和张发这对父子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身上没几个钢镏子，到了城里倒摆起谱来了。

“排骨用后锅那锅老汤炖，豆腐多加点辣子。豆角……”李艳萍拿起桑刀，在案板上轻轻拍了拍，“我亲自来切。”

半个小时后，知青土菜馆的生意到了最高潮。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店门口。

在这个满街都是自行车和中巴车的年头，能开得起桑塔纳的，在江城市绝对是数得着的大人物。

车门一开，下来了三个中年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牛皮公文包，正是市建一公司的刘经理。

旁边跟着的两个，也是这一片厂区里出了名的头面人物。

“哎呀，刘经理！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老板一瞅见桑塔纳，手里的苍蝇拍直接扔了，一溜烟地从柜台后面迎了出去，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刘经理把公文包往咯肢窝下一夹，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

“老王啊，今天局里来了两个省城大机关的领导，点名要尝尝你们店里那位李师傅的手艺。

上次那道文思豆腐和松鼠鳜鱼，省里领导听了都稀奇。怎么样，李师傅今晚在灶上吧？”

“在！哪能不在呢！大姐天天在店里坐镇呢！”王老板一边引着刘经理往里走，一边扯着脖子往后厨喊，

“柱子！快！把二楼那个一直空着的贵宾包厢打开！

大姐，建一公司的刘经理带贵客到了，指名道姓要吃你的绝活！”

这一声喊，动静极大，把大厅里正喝酒扯淡的食客全给震住了。

窗边那桌，张发正端着啤酒杯跟同学吹嘘自己毕业后去服装厂当干事的“宏伟蓝图”，听到“建一公司刘经理”这几个字，他的舌头登时打了个结，杯子里的啤酒差点洒了出来。

市建一公司，那可是江城市数一数二的国营大厂，眼下正赶上城建大开发，风头比他们钢铁厂还要劲。

这个刘经理，更是这一片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的大红人，连他们钢铁厂的车间主任见了，都得规规矩求着人家批水泥。

张发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刘经理正跟王老板有说有笑地往里走，那态度随和得紧。

“张发，你听见没？那开桑塔纳的大老板，好像是冲着这家店的主厨来的。”

碎花裙女同学眼睛都看直了，有些兴奋地扯了扯张发的袖子，

“听着那意思，这小店里的厨子，连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这么厉害啊！”

张发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死死盯着后厨那道布帘，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涌出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