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夜风依旧带着白日里残存的熏人热浪。

知青土菜馆临街的玻璃窗全拉开了，三个吊扇在头顶发出粗重的“嗡嗡”声，把大排档特有的红油和啤酒味吹得满屋子乱晃。

晚上八点，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里的几张大圆桌全坐满了，喝酒的划拳声、大声嚷嚷的谈笑声，混着电视机里正播放的《还珠格格》片尾曲，震得人耳朵发麻。

“萍姐，二号包厢加菜，一盘爆炒腰花，一份椒盐排骨！”

柱子掀开后厨那道满是油腻的布帘，扯着脖子喊了一句，顺手把两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单子扎在出菜口的铁签子上。

李艳萍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铁锅正随着颠勺的动作上下翻飞，蓝色的火舌顺着锅底舔上来，将里面的红椒和肥肠映得油亮。

她连眼皮都没抬，手勺在调料罐里飞快地一晃，一记定音的精盐便稳稳落入锅中。

“知道了，腰花马上起锅，让前厅先把啤酒给人家满上。”

李艳萍手腕一抖，热气腾腾的脆爆肥肠便顺滑地落入白瓷盘。

她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这一个月高强度的颠勺让她的右手臂比以往粗了一圈，但整个人瞧着却越发扎实。

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噼里啪啦地按着那个巨大的计算器。

瞧见李艳萍把菜端到出菜口，他赶忙扬声喊道：

“大姐，先歇口气。一号大桌那帮坐办公室的完事了，刚进来了几个小年轻。

瞅着像是市里大专院校的学生，穿得倒是挺精神，就是挑剔得很，嫌外头大排档吵，非要坐靠窗那张清净桌。”

李艳萍解下腰间的围裙，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

“学生能吃几个钱，挑剔就挑剔点，按规矩上菜就是。”

“嘿，这帮大学生可不一样。”王老板吐出一口烟圈，往窗外努了努嘴，

“领头那个男学生，穿件白衬衫，塞在西裤里，脚下还踩着双带带的皮鞋。

刚才点菜的时候，那眼角都快吊到天上去了，张口闭口就是他们家在钢铁厂有什么关系。

大姐，你出来瞧瞧，看他们吃点啥，别整那些太辣的，读书人肠胃娇贵。”

李艳萍顺手把抹布往水槽一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新买的深蓝色连衣裙，抬脚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厅中央，她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靠窗的那张八仙桌旁，坐着三男两女五个年轻学生。

桌上扔着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皮的大专课本，还有一包刚拆开的、在学生堆里算是有面子的“红梅”香烟。

坐在正中间那个正唾沫横飞说话的年轻小伙，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用摩丝梳得一粒不剩地贴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却透着几分刻薄的脸。

张发。

李艳萍的藏在连衣裙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抠紧了。

张发正跟旁边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裙、扎着双马尾的女同学说着话，感受到两道视线，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母子两人的目光在知青土菜馆昏暗的日光灯下撞了个正着。

张发看清李艳萍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夹着红梅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一截烟灰“啪嗒”落在了他的西裤上。

李艳萍就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在村里那样穿着满是泥点的蓝大褂，相反，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纯棉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极为得体，脚下的黑皮鞋虽然沾了点后厨的灰，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精气神，是张发以前从未见过的。

“张发，看什么呢？魂都被勾走啦？”旁边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艳萍。

女同学打量了李艳萍几眼，又看了看张发那有些发青的脸色，好奇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张发，你认识这大姐？我怎么瞧着她一直盯着你瞅呢？该不会是你们镇上的熟人吧？”

这话一出，桌上的另外两个男学生也停下了起哄，齐刷刷地看向张发。

张发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李艳萍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脑子里瞬间闪过大专班里那些同学的议论。

“张发，听说你妈是在乡下卖菜的？”

“你爸虽然是高级工，可你妈连个铁饭碗都没有，以后毕业分配指标，能帮上你什么忙？”

再看看眼前的知青土菜馆，虽然在这片厂区算红火，但在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大学生眼里，不过是个充满油烟味的下等地方。

而在后厨做饭的厨子，更是最不入流的下九流营生。

要是让同学知道，这个在小餐馆里围着灶台转、满身油烟味的女人是他的亲妈，他这一个月在学校里立起来的“干部子弟”人设就全塌了。

更别提他还指望着胡巧珍帮他在服装厂弄指标，要是这时候跟这个净身出户的亲妈扯上关系，他爸张魁绝对能扒了他的皮。

“不认识。”

张发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李艳萍。

他有些烦躁地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整桌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可是钢铁厂的高级技术工人，每个月稳拿大几百块工资，在厂里那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们家住的是村里独一栋的二层红砖小洋楼，我接触的都是厂里的干部家属。

这种在私营小饭馆里刨食、一身油烟味的不入流厨子，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看咱们穿得像大学生，想多推销几个贵菜挣提成吧。”

他说得极快，语气里那股子嫌恶和急于撇清关系的刻薄，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

“噢，我就说嘛。”那女同学咯咯笑了起来，有些嫌弃地用手帕捂了捂鼻子，

“这私营饭馆就是这点不好，苍蝇多，厨子也一点规矩都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客人瞧，真没教养。

张发，等会儿你可得让你爸在钢铁厂的招待所请咱们吃一顿好的，那儿的公家大厨才叫体面呢。”

“那必须的，下礼拜我爸评了车间副主任，我让他直接在招待所摆两桌，开茅台！”

张发拍着胸脯，脸上的傲慢重新堆了起来，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桌面，连看都不敢再往李艳萍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