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翠还睡着，手臂搭在被沿上，雪白肩头露在外头，锁骨旁边留着几个浅红印子，嘴角还挂着昨夜没散干净的软笑。

陈阳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头那片雪白。

被角擦过锁骨时，刘翠翠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指尖摸到他的胳膊，顺着旧汗衫往上抓。

“阳子，别走。”

她眼皮没抬，嗓音软得发哑，尾音贴着清晨冷气，听得人耳根发烫。

陈阳俯身贴到她耳边，热气钻进耳廓，带起几缕乱发。

“姐，我得回去，嫂子醒了找不着我，会急。”

刘翠翠手指收紧，眼皮动了动。

“你这一早就惦记她，姐还能拦你啊。”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酸了一下，可转念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去吧，她这些年不容易，别让她担心。”

她顿了顿，手指还舍不得松。

“那今晚还来不？”

陈阳看着她睡得发红的脸，心口热了一下，嘴上没把话说满。

“有空我就来。”

刘翠翠嘴角动了动，总算放了心，手也一点点松开。

陈阳轻手轻脚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裳穿好，又把门栓一点点拨开，连木槽都没让它响出大动静。

院子里天还黑着，鸡窝那边传来几声低响。

出了刘翠翠家，他从后墙那边绕出去，没走大路，沿着菜地边一路摸回陈家。

院门还是昨夜走时虚搭着的样子。

推门进去后，他先往周巧兰屋里看了一眼。

周巧兰还睡着，脸朝着墙，手里攥着被角，眉心皱着，梦里都不安稳。

陈阳心口软了下去，可那点软意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按住。

现在还不是松劲的时候。

赵德厚那条老狗盯着陈家的地，赵小虎和刘老三那帮畜生又盯着村里的寡妇，只要慢一步，嫂子和刘翠翠都得被人往泥坑里推。

他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往脸上一扑，人清醒不少。

墙洞里藏着的天麻还在。

他没打算一次全卖。

财不露白。

镇上鱼龙混杂，他得先拿一点去探探路试个价。

他从中挑了品相最好的一块取出来，用破布一层层包好塞进裤腰里，又在外头套上旧汗衫挡住。

刚要出门，屋里传来周巧兰透着睡意的声音。

“阳子？”

陈阳脚步一停，脸上赶紧挂起傻笑，转过头看她。

周巧兰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里满是没睡醒的迷糊。

“你咋这么早起来了？”

他咧嘴笑，抬手指着外头。

“玩，抓虫。”

周巧兰揉了揉眼，走过来替他把衣领扯正。

“别跑远，赵家最近没安好心，嫂子怕你吃亏。”

陈阳低着头，任她替自己整理衣裳。

周巧兰的手指碰到他胸口时，动作慢了下来。

他身上有股不属于家里的皂角香，还夹着女人身上才有的暖味。

那味道轻得要命，可周巧兰天天给他洗衣裳，哪能闻不出来。

她抬眼看他，眼里多了几分疑惑，也多了点说不出口的酸。

“阳子，夜里院门没开过吧？”

陈阳心口收紧，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赶紧摇头。

“没开，嫂子，好。”

周巧兰被他这一句弄得鼻子发酸，那点疑惑在喉咙边滚了一圈，终究没再问。

她转身从灶台边拿起半块冷红薯，塞进他手里。

“拿着，路上饿了就吃。”

他攥着红薯出了门。

等走出村口，陈阳脸上的傻气才收干净，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

东柳沟到青石镇十二里土路，早些年被牛车压出两道深沟，昨夜露水又重，鞋底一踩就是一脚黄泥。

他走得快，红薯在手里没吃几口，人已经过了河沟。

路上有赶早集的老汉背着竹篓，看见他大清早往镇上跑，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傻阳子，大早跑镇上讨糖吃啊？”

陈阳回头冲人嘿嘿笑。

“糖，甜。”

老汉摇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这傻小子，命苦归命苦，倒也晓得甜。”

陈阳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个多钟头后，青石镇那条土街出现在眼前。

街口卖油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锅里热油翻着泡，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

陈阳摸了摸裤腰里的天麻，没去看油条摊，径直往街中间的回春堂走去。

回春堂门脸不大，柜台后头挂着一排药斗，门口晒着几匾草药，苦味和陈年木头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嘴里发涩。

柜台后头的孙老板正拨算盘，抬头见进来的是个衣裳打补丁的年轻人，眉头先皱了起来。

“买啥？”

陈阳咧嘴笑，手往怀里摸了摸，把破布包放到柜台上。

“卖，草根。”

孙老板本来还想赶人，可破布刚一打开，他拨算盘的手就停住了。

那双小眼珠子亮了，跟看见银元掉进柜台缝里没两样。

他抓起一块天麻放到鼻子底下闻，又翻来覆去看了看断面，连算盘都顾不上拨了。

“好东西啊，野天麻，还是背阴坡出的货。”

陈阳歪着头，装作听不懂。

“山上，捡的。”

孙老板抬眼打量他，眼里的热乎劲变了味。

“你是东柳沟那个陈家傻子吧？”

他咧嘴一笑。

“傻子，嘿嘿。”

孙老板把天麻捏在手里，手指在上头弹了弹。

“这东西生着水汽，收回去还得折耗，你跑一趟也怪难，我给你一块一两，别再往别处折腾。”

陈阳暗骂，老狐狸张嘴就想啃骨头。

这年头野天麻到了县城药材公司，品相好的能卖上价，孙老板给一块钱一两，真把他当啥都不懂的傻子了。

他伸手去拿破布包，嘴里嘟囔。

“不卖，贵。”

孙老板手一按，笑容又挤了出来。

“谁跟你说贵的？你一个傻小子懂啥，拿着钱买糖吃不好？”

陈阳摇头，手还往回拽。

“贵，贵，不卖。”

孙老板脸上挂不住了，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见街上没人注意，才咬了咬牙。

“行，我不亏你，三块一两。”

陈阳还是摇头。

“不卖。”

孙老板眯起眼，语气放硬了些。

“你这东西来路要是不清白，旁人可不敢收，我给你三块，算是可怜你了。”

陈阳把天麻抱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找别人，卖。”

孙老板急了，绕出柜台拦住他。

“回来，五块，一两五块，不能再高了。”

陈阳停下脚，低着头抠破布边。

“五块？”

孙老板赶紧点头。

“对，五块，你这有六两三钱，给你三十一块五。”

他装作算不明白，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三十，一，五？”

孙老板从抽屉里数钱，怕他反悔，直接把纸票和五角硬币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跟人乱说，往后还有这种货，直接送我这儿。”

陈阳抓着钱，憨笑着点头。

“送，买糖。”

孙老板脸上笑着，眼珠却一直盯着他。

“在哪座山捡的？”

他歪头看对方。

“山上。”

孙老板往前凑了凑。

“哪座山？”

陈阳继续傻笑。

“山上，树多，石头咯脚。”

孙老板拉下脸，又追问一句。

“东柳沟后头？”

他忽然把钱往怀里一塞，傻笑着往外跑。

“买肉，嫂子吃肉。”

孙老板站在门口，摸着胡子看他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贪劲。

“傻子都有这运气，东柳沟那边怕是真有好货。”

陈阳走出街口，脸上的傻笑慢慢没了。

三十一块五。

不多，却是他重生后真正攥到手里的第一笔钱。

他先去肉摊割了两斤五花肉。

卖肉的屠户看见他递钱，愣了一下。

“傻阳子，你哪来的钱？”

陈阳抱着肉，笑得一脸憨。

“捡的，给嫂子。”

屠户笑骂了一声。

“你嫂子倒是没白疼你。”

陈阳又买了一袋白面，一把新锄头，还有三个蛇皮袋。

东西沉，可压在肩上，人反倒踏实。

回村路上，他一路盘算着后头的事。

秃子岭那片天麻不能一次挖空，得挑大的先挖，再用烂叶子盖回去，等攒到几十斤就直接去县城药材公司。

那里有国营收购点，压价也压不到孙老板这么狠。

几十斤天麻换来的钱，够他买鸡苗，买粮食，也够他找借口去碰秃子岭的承包文书。

赵德厚贪钱。

只要让那老狗觉得秃子岭还是块没人要的荒山，再给他一点甜头，他多半会签。

他扛着白面往前走，脚下踩过烂泥，眼底的火越烧越旺。

赵家要的是陈家的命根子。

那他就先把赵家眼皮子底下那座金山攥进手里。

等陈阳回到东柳沟，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陈家院子里，周巧兰正弯腰在井边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棒槌啪嗒掉进了盆里。

她盯着陈阳肩上的白面，又盯着他手里那块白花花的五花肉，整个人都傻了。

“阳子，你手里拿的是啥？”

他咧开嘴，把肉往前一递。

“嫂子，肉。”

周巧兰看着那块五花肉，又看着那袋白面，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