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书房，灯光很柔和。

足够看清文件，又不过分刺眼。

连灯光都透着儒雅。

祁同伟坐在常坐的老位置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盘洗好的葡萄，还有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

高育良用镊子夹起一块绿豆糕，放在祁同伟面前的碟子里：“说吧，又有什么想法？”

祁同伟没碰点心，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像高育良请教时常做的姿态，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请教的范畴。

“老师，您教过我，下棋要看三步。那如果，有人已经看完了整局棋呢？”

祁同伟相信高老师的智慧，也知道他会联想很多，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会有一个倒霉的灵魂带着后世记忆，前来给自己送福利。

高育良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自然地将茶杯送到嘴边，吹了吹浮叶：“哦？那这人岂不是成了先知？”

祁同伟笑了笑：“可能就是有颗棋子……突然开窍了。知道自己看起来走得威风，其实已经进了死胡同。”

“比如？”高育良真的惊讶了！看着自己这位谈笑风生的大弟子，一时想不透，随口问道。

“比如……”祁同伟拿起一颗葡萄，在指尖慢慢转着。

“一颗在楚河汉界上跳了太久的马。它觉得自己在冲锋陷阵，其实早就被车盯上了，只是旁边的炮还没架好，一时不好吃子。”

高育良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同伟，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打哑谜了。”老政治家的嗅觉被完全打开，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老师一直运筹帷幄，我看得多了，难免想跟着学一学，终究不得精髓。”祁同伟把那颗葡萄放回果盘，抬眼看向高育良。

“老师，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为什么钟家这两年突然在能源领域收手了。汉东油气就这么被刘新建一个愣头青掌控了？赵书记突然就上去了，恐怕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模模糊糊，像在另一个世界。

“继续说。”高育良向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这个姿势通常意味着他在认真思考，而且不打算轻易表态。

祁同伟知道，戏肉来了。

“我打个比方。”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有一艘大船，船长带着大家开了很多年，风风光光。但现在海上起风暴了，船长还按老航线开，可船上已经有人悄悄在检查救生艇了。”

“谁是船长？”

“您心里清楚。”

“那谁在检查救生艇？”

“聪明人都在检查。只是有些人检查得快，有些人检查得慢。还有些人，假装看不见风暴，继续在甲板上跳舞，可是船长曾经的助手都已经做好了登上其他大船的准备。”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同伟，你这些话，要是让赵书记和达康书记听见，恐怕不太合适。”

祁同伟也笑了，表情极为真诚：“在老师这，我没什么不可说的，而且我相信，老师您……应该也已经检查过救生艇了吧？”

两人之间的师徒情暂且不说，自家老师也从来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副船长。

果然，高育良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就算有救生艇，也得知道风暴从哪个方向来，风力几级，持续多久。否则，盲目下船，死得更快。”

祁同伟等的就是这句。

“风暴从北边来。四级转六级，阵风八级。持续时间……至少三个月。而且不止一场，后面还有台风。”

祁同伟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以前老师这么说，他多半听不懂，现在他勉强能用出来了。

“这么具体？”高育良挑了挑眉。

“天气预报嘛，总有准的时候。”祁同伟耸耸肩，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而且我听说，最近气象局换了新设备，精度提高了不少。”

高育良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风暴真这么大，那救生艇够用吗？”

祁同伟咽下糕点，擦了擦手：“大船上的标配救生艇，肯定不够所有人用。但有些聪明人，会自己偷偷准备一艘小快艇，藏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

“快艇？同伟，你什么时候学会开快艇了？”高育良露出了笑容。他对这位大弟子是刮目相看了。

“我不会开船。只是不小心查到了，哪些码头是安全的，哪些码头已经被人盯上了。”祁同伟诚恳的说道。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书柜前，背对着祁同伟，似乎想找什么书。

但祁同伟知道，他只是在整理思绪。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高育良忽然问，手指划过一排书脊。

“《资治通鉴》。看到唐朝那段。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底下人一片叫好。可后来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当年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有意思，那你从中学到了什么？”高育良抽出一本厚厚的《史记》，走回沙发坐下，把书放在膝上，却没翻开。

“不要当猢狲。要做一个，树倒了也能自己站着的人。”祁同伟整个人沐浴在了光里。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久，久到墙上的钟，秒针都走了整整一圈。

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同伟，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如果是在半年前说，我会觉得你疯了。”

“那现在呢？”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却始终落在祁同伟脸上：“你终于长大了。长大了很多，多到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祁同伟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人总要长大。这么多年，已经让老师操了太多心。”

“是啊。”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目光。

“不过长大了，做事就更要谨慎。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人，该打招呼还得打招呼。有些戏，该演还得演。”

“我明白。该参加的饭局还会参加，该打的招呼还会打，该汇报的工作还会汇报。一切如常。”

“如常就好。”高育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却还是喝了一口。

“只是这茶凉了，滋味就差了些。同伟啊，记住，茶要趁热喝，事要趁热做。等凉透了，就来不及了。”

“学生记住了。”祁同伟站起身，他知道该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忽然叫住他。

“同伟。”

“老师您说。”

“你刚才说，你知道哪些码头是安全的。”高育良站在客厅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灯光下，半边脸在阴影里。

“有时间，列个单子给我看看。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祁同伟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自己这位老师，是真准备下船了！

“好。不过有些码头，名字可能不太好听，位置也有点偏。”

“没关系。偏一点好。太热闹的地方，容易撞船。”高育良摆摆手。

门轻轻关上。

祁同伟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渐远的脚步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全部到位。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已经嗅到了风暴的味道，而且愿意跟他一起下船。

接下来就是具体操作了。

他走下楼梯，脚步轻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明天日程安排。祁同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上午十点，迎接督导组同志赴汉东指导。”

祁同伟按灭手机屏幕，走进夜色里。

“都是牛马！周末也不知道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