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去山水庄园。

赵瑞龙下午就发消息约饭局，说“新来了几个艺术学院的妹妹，特别有灵气”，还配了个“你懂的”表情包。

祁同伟回了个“厅里有紧急会议”，顺手把聊天记录删了。

艺术学院的妹妹？

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像定时炸弹。

谁知道哪个妹妹会突然变成“举报祁厅长”的污点证人？

那堆记忆里虽然没这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车开进家属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祁同伟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暗淡灯光。

“上梁……”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嗤笑一声。

脑子里那个牛马虽然魂飞魄散了，但留下的某些词汇就像嚼过的口香糖，黏在记忆角落，时不时就冒出来恶心人。

“上梁”“撞钟”“登陆”。

全是些粗鄙不堪的比喻，把婚姻、权谋、政治联盟说得像网游做任务。

可偏偏，又他妈的有那么点贴切。

祁同伟推门下车，脚步在单元楼前顿了顿。

记忆里有关梁璐的画面一一闪过。

摔碎的茶杯，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句“祁同伟，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更早的，在汉东大学操场，他捧着花跪了一下午，膝盖陷进操场泥土里，围观的人从好奇到窃笑再到散去。

最后梁璐从办公楼走出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像在给他的理想送终。

“我娶的不是你，是你的背景。”

这话他从未说出口，但梁璐知道，他也一直如此践行。

这是他们婚姻的地基，建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流沙上。

“行吧，继续上梁。”祁同伟理了理警服领子，抬脚走进楼门。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梁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都市情感剧，音量开得很小。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碎发的遮盖下显得有点模糊。

“回来了？”她没转头，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遥控器，手指无意识按着音量键把声音调的更小。

“嗯。”祁同伟在玄关换鞋，挂外套。

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去书房。

走到沙发边，在梁璐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还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

梁璐终于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冷淡掩盖：“有事？”

祁同伟没直接回答，咬了口苹果，嚼了几口咽下去，才说：“这苹果不错，新买的？”

“楼下超市特价。”梁璐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电视里男女主吵架。

“你要有事，现在可以说。不想说，我就继续看电视。”

语气里虽然带着刺，却有些软绵无力。

祁同伟看着她的侧脸，记忆里突然出现某个画面。

也是这个客厅，梁璐坐在同样的位置，电视里播着汉东新闻，画面上是他在孤鹰岭自杀的消息。

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坐着，直到屏幕变成雪花。

然后她关掉电视，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梁老师，我们聊聊。”祁同伟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恨的毫无意义，这个女人很蠢很恶毒，也很傻很天真。

梁璐按了暂停键，电视画面定格在女主流泪的特写上。

她转过身，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双手抱胸，摆出防御姿态：“聊什么？聊你又要去山水庄园，还是聊你们公安厅哪个女警员特别有上进心？”

话里的刺又尖又密。

祁同伟没接招，反而笑了笑：“今天没去山水庄园，推了。至于女警员……我们厅里最上进的那个，今年四十八，儿子都读研了。”

祁同伟很想缓和一下气氛，可是说的话下意识的更加伤人。

孩子永远是梁璐心中最深的伤疤。

梁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她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吃错药了？”

“可能吧。”祁同伟尴尬的笑了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咱俩这么过日子，挺没劲的。”

这话太直白，正要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梁璐听到之后懵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祁同伟，你什么意思？”

祁同伟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她，盯着她闪躲的眼睛：“咱俩结婚十几年，我跪也跪过了，梁书记也扶我上马了。按说交易完成，两清。但我突然觉得，这买卖做得有点亏。”

“亏？祁同伟，你再说一遍谁亏？”梁璐气笑了。

“咱俩都亏。你亏了个丈夫，我亏了个老婆。换来的东西……”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自己肩章。

“是挺光鲜。但关起门来，家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说，这不是亏是什么？”

梁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祁同伟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不像他。

那个永远彬彬有礼，永远保持距离，永远把“梁老师”挂在嘴边的祁同伟，实际上心里硬的像铁，不会说这种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警惕。

祁同伟坐直身体，语气认真起来：“反正婚也离不了，离了对谁都没好处。那不如……重新谈谈条件？”

“条件？祁厅长，你现在是跟我谈判？”梁璐挑眉。

“政治协商。你是院里的团委书记，应该懂这个。”祁同伟纠正道。

梁璐嘴角抽了抽。

这狗男人，只要认真起来，永远是那么迷人。梁璐不自然的妥协了。

“你说，怎么个协商法？”

“以后家里，不提山水庄园，不提女警员，不提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我出去应酬，能推则推，推不了的跟你报备。同样，你的社交活动，需要我出场的时候，我配合。”

梁璐没说话，眼神却亮了起来。

“对外，咱俩试着做模范夫妻。你对学生说我好，我对同事夸你贤惠。梁书记那边，该尽的孝心我尽，该维护的关系我维护。但关起门来，咱们可以……各过各的。”祁同伟看着脸上泛起光彩的梁璐，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过终究没改变话里的意思。

“各过各的？”梁璐重复这个词，眼神有点飘。

祁同伟摊手：“你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我想看书就看书。你想分房睡就分房睡，想一起睡……”他顿了顿。

“也可以商量。但核心是，不互相折磨，不互相拆台。我不想再多个莫名其妙的战场！”

这话说得太通情达理，通情达理到梁璐反而怀疑了。

“祁同伟……”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感受着他依旧可以迷倒一片小姑娘的气质。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被纪委盯上了？还是赵家那边……”

“都不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跟自己较劲。咱俩的婚姻，说白了就是笔政治联姻。但联姻也得有联姻的样子，不能弄得跟仇人似的，便宜外人看笑话。”祁同伟打断她，脸上挂着自嘲的笑。

“你看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虽然是普通人，还知道在亲戚面前伪装一下，我们本来就有共同的利益，现在却搞成这个样子，不值得。”

梁璐沉默了很长时间。

电视屏幕因为暂停太久，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五彩的光斑在墙上流动。

“祁同伟，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梁璐软了下来，尤有些不敢相信。

“我自己想的。就是突然开窍了。就像下棋，之前总盯着一个子，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现在退一步看，嘿，整盘棋都活了。”祁同伟坦然道。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梁璐盯着他。

“你以前说，这段婚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是，我说过。”祁同伟点头，语气平静。

“但现在我想通了，耻辱不耻辱的，都是自己给自己加的戏。跪都跪了，人也都娶了，再整天端着，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不如务实点，把能拿到手的好处，实实在在拿到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梁璐：“而且，接下来几年，汉东不会太平。咱俩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互相捅刀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抱团取暖，至少能活久一点。”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梁璐猛地站起来：“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在意。”祁同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阴影里。

“老师最近在重读《资治通鉴》，我也跟着看了一点。看到唐朝那一段，挺有意思的。”

他没往下说，但梁璐听懂了。

梁璐现在还挂着汉东大学历史系教授的名头，论起历史来，甩祁同伟几条街。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你说的重新谈谈条件，其实就是政治结盟。在家里休战，在外面互挺。”梁璐怅然若失的说了一句，女人都是感性的，她有一个瞬间，产生了点妄想，随后自己把妄想打消了。

“对。”祁同伟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而且这个盟约，有效期至少……三年。三年内，咱们一致对外。三年后，如果你还想离，我签字。如果不想离，咱们就继续这么过。但有一条……”

他盯着梁璐的眼睛：“这三年，你得真把我当盟友，而不是敌人。同样，我也会真把你当盟友。”

梁璐与他对视，目光像两把尺子，在丈量他话里的真假。

许久，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讽刺，又带着点释然的笑：“祁同伟，你以前要是有这份觉悟，咱们何至于……”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说行不行吧，梁书记？”

梁璐没立刻回答。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行。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逢年过节，必须回我家吃饭。在我爸面前，你得演好了。”

“应该的。”

“在家里，别让我听到任何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的风声。如果有，协议作废，我会让你知道梁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外面随便你怎么样，我不管！”

“放心，我现在对那些没兴趣。”祁同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现在觉得，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梁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声音柔和了不少：“如果我爸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没问题。同样，你那两个哥哥有什么动向，我也会跟你通气。”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梁璐站起身，按亮了客厅的顶灯。突然的光亮让祁同伟眯了眯眼。

“那就这么说定了。”梁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祁厅长，合作愉快。”

祁同伟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东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梁璐也是这么向他伸出手，说“祁同学，恭喜毕业”。

那时候他握了，然后人生转向。

现在他又握住了这只手，手心温热，指尖微凉。

“合作愉快，梁书记。”他也笑了笑。

“为了庆祝联盟成立，要不要……点个外卖？我听说有家新开的炸酱面不错。”

梁璐愣了下，随即挂上了更深的笑容，这次是真笑，眼角虽然有了细纹，但是依旧光彩照人：“行啊。记得多要一份黄瓜丝。”

“明白。”

祁同伟松开手，转身去拿手机。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个事。”

“嗯？”

“以后在家，别叫我祁厅长。听着像在单位开会。叫名字就行。”

梁璐看着他，眼神动了动，最后轻轻点头：“好。那你……也叫我名字吧。”

“行，梁璐。”

“祁同伟。”

两人对视一眼，虽不是恩爱夫妻，氛围却轻松了不少。

窗外，夜色正浓。

祁同伟打开外卖软件，搜索炸酱面。屏幕上跳出一堆店铺，他随便选了一家评分高的，下单，付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厨房里梁璐在烧水的背影，忽然想起脑子里那些粗俗的词汇。

“上梁……”他低声念叨，然后摇摇头。

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