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坏了,老夫人从省城过来了。
李婶两只手在围裙上乱抹了两下,赶紧迈着碎步迎出去。
沈老夫人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脚下走得很稳,她站到院子正中间,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二楼落地窗上那个亮晃晃的大破洞还在,秋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这是这个月砸坏的第几块玻璃了?”
老夫人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的人听着都不敢乱动。
李婶低着头,弯腰去接老夫人手里的皮包。
“回老夫人,这是第二块,上个礼拜砸的是楼梯口那面雕花穿衣镜。”
老夫人把皮包递过去,拄着拐杖往正厅走。
“我刚才在门外听小郑说,他昨晚又犯病了,连吴大夫开的药都给摔了,今天早晨怎么样?”
李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动静是挺大,后来倒是没声了,今早我去门口听了听,呼吸挺稳,像是睡踏实了,比前些日子整宿整宿熬着强些。”
老夫人脚步一停,转头看着李婶,那眼神又冷又利,看得人后背发紧。
“药没吃,大夫也没见,他自己硬扛过去,还睡踏实了?”
李婶不敢抬头,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大院里早就有人私下嘀咕,说新来的那个乡下丫头有点邪门,只要她往那儿一站,团长的火气就能少一半,可这话谁也没胆子直接递到老夫人耳朵里。
老夫人没再往下逼问,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点。
“中午饭多加两个清淡菜,告诉厨房,让那个新招来的保姆来正厅给我上菜。”
正午时分,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李晓婉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半拉刚出锅的杂粮面馒头,吃得正香,她昨晚刚赚了十斤粮票,今天瞧着厨房里的柴火棍都觉得顺眼。
李婶从前厅一路小跑回来,一把夺过她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别吃了!快快快,拿水抹把脸,老夫人在正厅点名要你亲自上菜。”
李晓婉愣了下,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点我干啥?我工资条上写的是负责二楼书房卫生,上菜是前厅的活,跨岗位得加钱。”
李婶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死丫头,咋就掉钱眼儿里了!老夫人是从省城来的,沈家上下都听她的,她让你上菜,那就是要瞧瞧你,机灵点,少张嘴,别把你平时那套歪理拿出来乱说。”
李晓婉听完,伸手端起案板上那盘红烧鲤鱼,托得稳稳当当。
考较就考较,只要不扣钱,谁来她都端得住。
正厅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沈老夫人坐在红木圆桌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没喝,只用茶盖慢慢拨着茶叶。
李晓婉走过去,把红烧鲤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又把两盘清炒时蔬和一碗排骨汤端上来,四道菜摆完,桌面上一滴汤汁都没洒。
老夫人放下茶盏,抬眼打量眼前这个丫头。
白净的脸,一双看着干净的小鹿眼,身上却套着件很不合身的旧劳保服,衣服宽得肩膀都塌下去,胸前的盘扣又绷得紧。
“你就是那个上班第一天,就把青云专用茶缸打碎的村姑?”
老夫人第一句话就戳到了痛处。
李晓婉把托盘收在身前,站得直直的。
“回老夫人,是我,不过茶缸那事,首长已经宽宏大量,没让我赔钱。”
老夫人眉梢动了一下。
这大院里哪个勤务兵见了她不是小心再小心,这个乡下丫头倒好,不光不抖,话还回得清楚,顺手还替自己开脱了一句。
“听李婶说,你是逃婚跑进城的?”
老夫人靠回椅背,开始盘问她。
李晓婉一点没躲,还叹了口气,话说得很实在。
“可不是嘛,我那爹收了邻村老鳏夫两百块彩礼,那老头都六十了,前头三个老婆都没落着好,我才十九,大好日子还没开始呢,总不能真去给他当第四个,这不就半夜扒了运煤的火车,跑沈家来讨口饭吃了。”
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动。
底下人的苦她见得多,大多说起来不是哭就是怨,眼前这丫头说起亲爹卖女,脸上竟没半点眼泪,语气也不像在诉苦,倒像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
“你倒是心宽。”
老夫人扫了眼她那身旧衣服。
“穿成这样,是怕被家里人找见?”
李晓婉拍了拍宽大的袖口,立刻顺着话往下接。
“老夫人您眼神真准,这衣服宽松,耐造,干粗活蹭了也不心疼,我每个月三十块钱工资,那是拿命换……不是,是靠辛勤劳动换来的,总得把本职活干好。”
她差点把拿命换来的几个字顺嘴说出来,二楼那位活阎王确实要命。
老夫人没漏过她刚才那点口误。
“在沈家做事,三十块钱不好拿,青云什么脾气,院里人都知道,你被分去打扫他的书房,不怕?”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压得人没法打马虎眼。
李晓婉迎着老夫人的视线看过去,这关系到饭碗,也关系到额外收入,态度必须摆正。
“怕,老夫人,我跟您说实话,首长摔东西的时候,那动静谁看了不腿软,可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
老夫人问:“什么毛病?”
李晓婉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
“我财迷,我满脑子就想着攒钱起大瓦房,只要钱给够,别说首长摔茶几,他就算把屋顶掀了,我也能帮他把瓦片一块一块捡回来,洗干净再码好,只要首长不拖欠工资,他就是我李晓婉的衣食父母。”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连端着热水瓶站在角落的李婶都冒了汗,恨不得上去捂住李晓婉的嘴,这种满脑子钱的混账话,老夫人听了怕是要发火。
“哈哈哈哈~”
沈老夫人忽然笑出了声,拐杖在地上连敲了三下。
“好,好一个财迷,好一个衣食父母!”
老夫人笑得咳了两声。
“大院里那些人,一个个端着架子,嘴上都是忠诚奉献,背地里谁没点小算盘,你这丫头倒是不藏不掖,把贪财说得这么直白。”
李晓婉赶紧接话。
“老夫人明白人,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实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分内的事我肯定干得漂漂亮亮。”
老夫人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红烧鲤鱼。
“下去吃饭吧,下午去后勤处领两套新工作服,那身破劳保服别穿了,看着扎眼。”
李晓婉一听有新衣服,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老夫人赏!我这就去!”
她转身端着托盘,脚下生风似的溜得飞快。
看着李晓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老夫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朝角落招了招手。
“李婶,过来。”
李婶赶紧放下热水瓶,凑到圆桌边。
老夫人压低声音。
“我问你,这丫头在云儿身边待着,他最近的症状,是不是真好些了?”
李婶扑通一下跪在地毯上。
“老夫人,这事真有点说不清,这丫头第一天上楼,打碎了茶缸,团长连火都没发,昨晚犯病那么厉害,她上去送了杯热水,团长今天早晨起来,早饭都吃了一整碗。”
老夫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治好双腿要时间,可狂躁症和严重失眠,已经快把沈青云的命熬没了,这三年沈家用了多少办法,换了多少大夫,都没什么用。
现在,这个满口谈钱、看着没多少心眼的村姑,反倒成了唯一有用的药。
“三十块钱。”
老夫人念了一句,嘴角慢慢勾起。
“去,给她工资单上再加二十,告诉她,这是我额外赏的。”
李婶瞪大眼睛,连连磕头。
“老夫人仁慈,我这就去告诉她。”
老夫人摆了摆手,看着门外的初秋阳光,眼神沉了沉。
加钱只是第一步,既然是药,就得把这味药,死死留在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