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里热油冒泡的滋啦声。
面对李婶直勾勾的打探,李晓婉一点也不慌,这几天她在沈家摸爬滚打,脸皮早就练厚了。
“没有没有。”
李晓婉打了个哈哈,顺手从旁边菜筐里揪了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咬了一口。
“我就刚才在走廊碰见小郑,听他说这活阎王记性差,还把李婶你叫成张婶了,我就随口问问,真随口。”
李婶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重新拿起菜刀。
“他记性好着呢,就是脾气一上来谁都不认,你少打听,干好你那点活,二楼的事,能躲就躲远点。”
李晓婉嚼着黄瓜,点头点得飞快,管不管二楼,那还得看给不给钱。
当天夜里,起了大风。
军区大院的白杨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后罩房的保姆通铺里,其他几个人已经睡熟,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李晓婉把自己裹在半新不旧的大花棉被里,睡得正香,梦里村长还敲锣打鼓给她送来一块大队首富的牌匾。
“哐当~”
一声巨响穿过风声,从正房二楼传了过来。
李晓婉在梦里刚要伸手接牌匾,被这声音吓得猛地一哆嗦,睁开了眼。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小郑端着个铁托盘,脸白得厉害,从楼梯口跑下来,一头撞上披着外衣出来的李婶,托盘上的玻璃水杯已经碎成一堆。
“又发作了?”
李婶一把拽住小郑的袖子。
小郑手都在抖。
“吴大夫开的那些西药全让团长砸了!这次连门都不让进,就说让他一个人待着,里头现在一点动静都没了,我怕、我怕真出事。”
李婶急得直拍大腿,这要是沈青云在屋里真有个好歹,沈家上上下下都得跟着遭殃。
李婶咬了咬牙,转身直奔后罩房,一把推开通铺的门,冲到李晓婉床边。
“晓婉丫头!醒醒,快起来!”
李婶用力推着被窝里那团隆起。
李晓婉迷迷糊糊探出个脑袋,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天亮了?该打扫了?”
“亮什么亮!楼上又闹起来了,药不吃水不喝,警卫排换防去了,你现在上去跑一趟。”
李婶说着就掀她半边被子。
秋夜的冷风灌进来,李晓婉打了个激灵,脑子一下醒了大半。
她立刻把被子卷回来,死死捂住自己。
“李婶,大半夜的你让我去触那活阎王霉头?我不去,万一他这会儿手里拿着枪呢?”
李婶急得直跺脚,这丫头平日里钻钱眼,关键时候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少废话,你就上去看一眼,站门边瞧瞧他有没有事就行,你去了,明早我做主,大厨房白面馒头随便你吃,再给你塞个鸡蛋!”
李晓婉眼珠子转了转,鸡蛋,白面馒头,这也算实打实的好处。
“成交。”
她麻利地从炕上爬起来,连那件宽大的旧劳保服都没换,直接拽着大花棉被在身上裹了两圈,只露出一张白净小脸和两只脚丫子,拖着布鞋就往外走。
小郑看着她从走廊飘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啥啊?”
“起夜受了凉,挡风。”
李晓婉懒得解释,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黄光很弱。
沈青云靠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上,头死死仰在椅背上,症状比白天更重。
窗外风吹树叶的摩擦声传进耳朵,被一层层放大,尖锐得让他太阳穴发紧。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边的抽屉已经被拉开,里面放着一把装满子弹的配枪。
如果这种痛楚再持续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就在这极度危险的边缘,书房的门被慢吞吞推开一条缝。
一个裹着大花棉被的人影挪了进来。
李晓婉刚从被窝里出来,身上全是棉被里捂出来的热气,再加上走路时带起的气流,那股特有的植物清甜体香,比白天还要浓,毫无预兆地在书房里散开。
沈青云搭在抽屉边缘的手指瞬间顿住。
那股安神的味道冲进鼻腔,脑子里那些尖锐的疼痛立刻被压下去一截,他呼吸猛地急了两下,随后大口大口吸入这些味道。
绷到极点的神经开始一点点松下来。
他没有睁眼,依旧维持着仰靠的姿势,只是松开了拉抽屉的手。
李晓婉裹着棉被,蹑手蹑脚挪到办公桌对面两米远的长条沙发前,探头看了沈青云一眼,这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不像要砸东西,也不像要出事。
任务完成,本来这会儿她就能撤,可沙发太软,被子太暖,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李晓婉在心里盘算了一句,李婶让我来看一眼,看一眼也是看,看两眼也是看,干脆裹紧棉被,在沙发角落里缩成一团坐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青云的头痛完全消失了,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借助烈性药物的情况下,感到这样平静。
那股香甜味不断从对面沙发传来,把他整个人都压回了安静里。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青云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穿过昏暗光线,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个裹着花棉被的乡下丫头脑袋一点一点,嘴巴微张,竟然已经睡着了。
在这座大院里,任何人在他发病时连呼吸都要收着,这女人居然能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打瞌睡。
沈青云伸手,慢慢拉开抽屉第二层,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两根手指夹住,手腕一转。
“嗖~”
纸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大花棉被的领口处。
李晓婉被纸片砸在脖子上,猛地惊醒,胡乱摸了一把脖子,把那张纸拿到手里,借着台灯的光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几个红色大字,在微光下格外显眼。
李晓婉抬头看过去,沈青云依旧闭目养神,仿佛那张粮票是自己飞过来的。
“谢首长打赏!”
李晓婉连一点推辞和犹豫都没有,立刻把粮票对折,反手塞进棉被里那件贴身衣服的内兜,动作熟得像是练过很多回。
钱收了,活也干完了,谁还留在这挨冻,她立刻站起身,裹紧棉被,圆滚滚地挪出书房。
房门重新关上。
沈青云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关紧的实木门上,空气里残留的甜味正在变淡,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刚刚平息下来的神经里,竟又生出一点想立刻把那股气味叫回来的烦躁。
后罩房通铺里。
李晓婉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破本子,翻开第二页,拿起只剩两厘米的铅笔头,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
【一九七七年秋。夜间安眠服务一次。十斤粮票。概不议价。】
写完这行字,她心满意足地吹了电筒,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
李晓婉刚在后厨啃完李婶答应的一个白面馒头,前院忽然传来几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停在沈家老洋楼正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满头银发却精神很足的老太太,在警卫搀扶下走了下来,老太太目光扫过出来迎接的众人,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大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婶脸色发白,站在后罩房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坏了,老夫人从省城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