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两点,前厅阳光正足。
李晓婉换上那件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的盘扣被她往下扯松一颗,这料子贴身不闷,就是太显身形。
沈老夫人端坐在红木八仙桌主位,桌上铺着墨绿色丝绒垫子,中间摆着一副半新的纸牌,最扎眼的还是老夫人手边那叠两毛、五毛和一元的纸币,全是崭新的连号钱。
李晓婉刚跨进门槛,眼睛就落在那叠钱上,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老夫人,您找我?”
李晓婉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规规矩矩。
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午太阳足,我在屋里闷得慌,李婶手脚笨,你陪我打两把跑得快。”
李晓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干脆。
“老夫人,这不成,我签的是后院杂活和二楼书房保洁,陪玩这活儿太精细,不归我管,再说我兜里也没本钱,真输不起。”
老夫人眼皮抬起,手指在那叠纸币上敲了两下,声响清脆。
“输了算我的,赢了你拿走,另外,算你两个小时加班,一毛钱。”
话音刚落,李晓婉已经拉开红木椅子,稳稳当当坐下,动作顺得一点不含糊。
“老夫人您看您,太客气了,尊老爱幼本来就是咱们大院保姆该有的素养,谁洗牌?”
李婶端着茶壶从侧门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洒到脚面上,她赶紧放下茶壶,拉开旁边的椅子凑数,三个人刚好凑成一桌跑得快。
李晓婉拿过纸牌,大拇指拨着边沿,纸牌在手里哗啦作响,洗牌的手法熟得让人看不清。
“先说好规矩啊,一张牌一分钱,谁先出完谁拿钱,手里剩几张就扣几分,老夫人,您先来。”
老夫人拿起面前的牌扫了一眼,扔出一对三,李婶赶紧跟上,扔出一对四。
李晓婉看都没看李婶,直接摔出一对老K。
“大你,顺子,三四五六七。”
她手里只剩下五张牌。
老夫人挑了挑眉,手里的牌被堵住了,李婶更是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捞着,只能眼睁睁看李晓婉把最后三张二扣在桌面上。
“没了!老夫人,您剩八张,八分钱,李婶,您剩十二张,一毛二。”
李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去摸兜里的钢镚,老夫人倒不恼,直接从手边抽出一张两毛纸币推过去。
“不用找了。”
李晓婉半点没客气,把钱揣进衣服兜里,连句虚话都没说,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牌局推得飞快,不到半个小时,李晓婉已经把李婶兜里的散钱赢了个干净,老夫人面前那叠钱也薄了三分之一。
钱越赢越多,李晓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她本就怕热,这会儿手心出了汗,衣服领口里的热气顺着缝隙往外散,那股干净的安神体香在前厅里散开,顺着半开的楼梯口,一路飘到二楼。
二楼书房里,沈青云靠在轮椅上,正捏着太阳穴,那件偷来的旧衣服压在他手腕底下,味道已经淡得差不多,狂躁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腾。
偏偏楼下还传来清晰的拍桌声,和女人响亮的算账声。
“一对尖!李婶你别磨蹭,给钱给钱!”
沈青云的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手背青筋绷起,大院里从没人敢在他休息时弄出超过三十分贝的动静,现在居然有人在客厅里吵闹。
他转动轮椅出了书房,停在二楼楼梯口的木围栏前,视线往下扫去。
客厅八仙桌旁,那个乡下丫头穿着不太合身的新衬衫,正趴在桌面上拢着一堆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母亲端着茶盏,不但没制止,反倒也跟着笑。
沈青云下颚绷紧,刚想开口让人把桌子掀了,楼下的老夫人先抬起了头。
“青云,站那儿干什么,正好李婶手气背,不肯玩了,你下来凑个手。”
沈青云眉头拧紧。
“我没兴趣,让她们滚出正厅。”
老夫人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瓷器一碰,声音刺耳。
“让你下楼陪我坐十分钟都不肯?你要是真病得连亲妈都不愿意理,那就一直关楼上烂着臭着吧。”
这话说得重,沈青云呼吸粗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吓得站起来的李婶,又看了一眼还稳坐着点钱的李晓婉。
他摇动轮椅,顺着特制的无障碍斜坡,一点点下到一楼。
老夫人冲李婶挥挥手,李婶像得了赦令,赶紧退去厨房,老夫人亲自上前,把沈青云的轮椅推到刚才李婶的位置,也就是李晓婉的右手边。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沈青云刚坐定,那个女人身上鲜活的、带着体温的甜香气味,就直接笼住了他,这种新鲜散出来的味道,比那件发酸的旧衣服浓了太多。
脑子里那些尖锐的疼痛感很快被压下去,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了些,沈青云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舒展。
“一人十七张,这是你的。”
李晓婉没管这男人到底有多可怕,把洗好的牌抓成一摞,直接推到沈青云面前。
“一把一分钱,老规矩,不赊账,首长,您带钱了吗?”
沈青云看着面前那摞切好的纸牌,他一个打过无数硬仗的指挥官,现在被一个保姆当面问带没带钱。
他没说话,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大钞,连带几张全国粮票,一起压在桌角。
李晓婉的眼睛一下亮了。
“局气!来,您先出!”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从头到尾都没发火,甚至连呼吸都平了些,嘴角慢慢勾起,这味药,确实管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青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单方面压榨。
李晓婉出牌根本不留情面,老夫人打一张三,沈青云打一张五,李晓婉直接拍出一对老二,把两个人都压死。
“炸弹!四个六!翻倍!”
李晓婉把牌往桌上一砸,摊开手伸到沈青云面前。
沈青云看着自己手里连顺子都没机会打出去的牌,再看看面前那只白净的手。
他抽出一毛钱,放到她手心里。
“不够,炸弹翻倍,再加上你手里剩了十六张牌,一共两毛六,首长,少一分都不行啊。”
沈青云抬眼看了她一下,大院里从上到下,连军区司令跟他说话都得留三分面子,这女人为了几毛钱,敢直接跟他拍桌子。
他没争,又拿出一毛六的散钱递过去,李晓婉满意地把钱揣进兜里,继续洗牌。
屋里只剩纸牌翻动的声响,还有李晓婉赢钱后压不住的轻快喘息。
沈青云静静坐着,近距离接触这种味道,让他生出一种很陌生的安全感。
他不用克制暴脾气,也不用忍头痛,这种没有代价的放松,让他渐渐冒出一个想再靠近些的念头。
他想把头埋到她脖子旁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青云的眼神骤然转冷,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对任何东西生出这种失控的依赖,尤其是对一个随时可能揣着钱跑路的女人。
“哎哟。”
老夫人忽然捂着肚子站起来。
“这午饭怕是吃得不对劲,李婶炖的燕窝估摸着也好了,我去看看。”
老夫人拄着拐杖,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走廊,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喊肚子疼的人。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李晓婉手里捏着半副洗好的牌,抬头看了看空着的主位,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沈青云。
“老夫人这是跑了?”
沈青云没接话,他冷着脸,手指按在桌面那张十块钱上,食指一推,把钱推到她面前。
“拿着。”
李晓婉半点没客气,直接把十块钱装进内兜,顺手把桌上的纸牌拢到一块。
“谢谢首长打赏,既然牌搭子没了,那我回后院洗碗去了,不用送。”
她站起身,没有半点留恋,大步走出正厅。
沈青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走远,空气里的体香很快变淡,刚刚平息下去的暴躁感,在失去味道来源后,又有重新翻上来的趋势。
他捏紧轮椅扶手,手背的青筋再次鼓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