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老夫人只在老洋楼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红旗车回了省城,大院里的气压又降回了冰点。
上午九点,李晓婉拎着那个专用铁皮水桶,胳膊上搭着干抹布,正准备往正厅走。
警卫员小王从小径那头穿过来,张开胳膊,直接拦在楼梯口。
“李晓婉,桶放下,以后二楼不用你天天上去擦了。”
小王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
李晓婉往前迈的脚硬生生停住。
“啥意思?”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桶里的水晃出来,溅了小王一裤腿。
小王赶紧往后躲了一步。
“首长的命令,书房改成隔三天打扫一次,这三天里,你不许踏进二楼半步,楼梯都不许上,就在后院待着。”
李晓婉脑瓜子嗡了一下,隔三天一次,这不就等于一周只能见活阎王两回,她靠端茶倒水、强行加班攒起来的小金库,眼看着就要断了,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凭什么啊!”
李晓婉一把揪住小王袖子。
“书房可是首长办公的地方!一天不擦那不得落灰?红木桌子能这么糟蹋吗?劳动不积极,思想肯定有问题,我要求每天上去擦三遍!”
小王用力把袖子扯回来。
“这大院里只有首长说了算,首长让你在后院干活,你就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再瞎嚷嚷,直接把你退回农村去。”
小王丢下这句警告,转身就往外走。
李晓婉拎着水桶退回后院,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李婶正蹲在水井边洗萝卜,看她黑着脸走过来,赶紧压低声音。
“你这又是犯啥邪劲了?”
李晓婉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李婶,活阎王克扣我工作量,以后只让我三天上一次二楼,他这是变着法儿拦我发财,我要申诉。”
李婶把沾着泥水的萝卜甩进盆里。
“你疯了吧丫头!别人躲二楼还来不及,警卫排那些小伙子,听见上头摔东西腿都软,老天爷赏你一条命不用上去送死,你还往前凑?”
李晓婉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块钱。
“你懂啥,富贵险中求,他不发火我咋收安抚费?他不让我上去,我咋赚钱买大瓦房?我这三十块底薪拿着,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李婶指着她鼻子骂。
“你这就是财迷心窍,没救了!”
李晓婉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下午两点,她摸准了平时送文件的空当,从后厨倒了一大碗菊花温水,双手捧着,贴着楼梯边的墙根悄悄往上蹭。
只要她端着水出现在书房门口,总能找个借口赚点打赏。
结果刚走到楼梯拐角,穿着军装的小王已经站在那儿,手里的警棍横了过来。
“干什么去?”
李晓婉把大碗往前递了递。
“我看这秋天干燥,给首长送碗菊花茶,润润嗓子。”
“放这。”
小王指了指旁边的小方桌。
“你的任务结束了,下去。”
李晓婉不肯松手。
“水凉了就没药效了,得赶紧送进去。”
小王冷笑一声。
“首长说了,李晓婉要是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直接按违反军纪处理,扣发本月全部工资,你试试?”
扣工资三个字一出,李晓婉脸色立马变了。
“放这挺好,这桌子位置好,茶凉得慢,我这就下楼。”
李晓婉放下海碗,脚底抹油似的溜没影了。
二楼书房里,实木双开门紧紧关着。
沈青云就坐在离门只有三米远的沙发上,门外小王和李晓婉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只要他开口喊一声,那个女人就会端着水走进来,带着那股他想了一整天的清甜体香,把他脑子里翻涌的剧痛压下去。
可他死死咬着牙,双手交叠攥在一起。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就搭在他腿上,因为被洗过,又放得太久,布料里残留的味道已经很淡,只有把脸贴上去,才能勉强闻到一点。
不够,完全不够,这件衣服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沈青云眼底慢慢布满红血丝,他能清楚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对李晓婉气味的渴望越来越重,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最要紧的一口气。
他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人,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理智被一个没根没底的小保姆捏住,哪怕这个人能治他的病,他也要把这药停了。
“首长,茶放门外了,要给您端进去吗?”
小王隔着门板问。
“滚远点,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来敲门。”
沈青云的嗓音因为强压着痛苦,变得又粗又哑。
门外再没了动静。
到了夜里十一点。
保姆通铺里,李晓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因为不用随时待命去二楼受惊吓,她今天睡得格外安稳,被子里全是暖烘烘的热气,那股甜香味在不大的宿舍里一点点散开。
二楼书房,已经彻底乱了。
沈青云把整张桌子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台灯被他一拳砸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他坐在轮椅上,剧烈的头痛顺着脊背往上钻,脑子里一阵一阵发紧发胀。
吴大夫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支强效镇定剂。
“团长!你不能这么硬扛!不用药也行,你至少让我进去看看你的腿!”
吴大夫大声拍着门。
“滚开!全都滚开!”
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实木椅子砸在墙上,散了架。
吴大夫转头看向站在旁边发抖的小王。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老夫人不是说他好多了吗?怎么一下子闹成这样!”
小王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不知道啊!团长今天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屋里,还下令谁都不准靠近,尤其是那个新来的小保姆。”
吴大夫一下抓住了重点。
“那个新来的?这事跟她有关系?”
小王拼命摇头。
“我不能说,首长下了封口令的。”
吴大夫气得一脚踹在走廊柱子上。
整栋老洋楼里,没人敢睡踏实,书房里那种压到极限的喘息声,还有偶尔砸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书房内,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照进来。
沈青云大半个身子跌在轮椅旁边,他大口喘着气,眼睛红得厉害,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缝,指甲边缘都渗出了血。
他的视线模糊地落在那件旧衣服上,衣服被他紧紧压在胸口,可不管他怎么用力去闻,都感受不到半点安抚的作用。
他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它要的不是一件旧衣服,而是那个活生生的人,要那个女人站在一米之内,带着热气,带着那股鲜活的甜香。
戒断反应彻底压垮了他所有自傲和克制。
沈青云死死盯着紧闭的实木门,书房的灯,就这么亮到了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