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排气管喷出一口浓黑的废气。

在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这台老旧的柴油机终于彻底熄火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混着海风卷来的烂泥腥臭。

吴建军第一个跳下车斗。

脚刚落地，大半截小腿直接陷进了发黑的淤泥里。

“操！这什么鬼地方！”

他一边骂，一边用力往外拔腿。鞋底带起一大坨烂泥，溅在了旁边女知青的裤腿上。

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郑秀秀双手死死抱着那个人造革挎包。

她用那块绣着梅花的手帕捂住鼻子。眉头拧得死紧。

半边脸还是肿的。青紫的指印在白净的脸上十分扎眼。她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往下跳。

几个城里来的娇小姐已经靠在车帮上小声抽搭起来。

只有祁铮没出声。

他单手拎着蛇皮袋，干脆利落地跃下车。

旧布鞋踩在一块凸起的干硬泥巴上。把那块泥巴踩得粉碎。

他抬头望向四周。

远处是几座墙皮脱落的土坯房和茅草屋。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黑瘦小孩，躲在土墙根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这群外乡人。

荒凉。穷酸。鸟不拉屎。

这是所有知青的共识。

但祁铮看着这片滩涂，心跳却快了两拍。

宝安县。南粤省的边陲小县城。

别人看这里是地狱。祁铮看这里，遍地都是明晃晃的黄金。

只要再熬个两三年，历史的车轮就会在这里画下那道举世瞩目的圈。

深南大道。罗湖口岸。国贸大厦。

脚下这片散发着腥臭的烂泥地，未来一平米能卖出天价。

站在这里，就等于站在了时代的聚宝盆上。

“都安静下！站好队！”

一个穿着黑布对襟褂子的老头走了过来。

背有点驼。脚上踩着双沾满泥的草鞋。手里捏着根旱烟杆。

宝安县渔村老支书，张有田。

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粗糙的大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册。

“我是村长。大伙远道而来，受累了。”

张有田清了清嗓子。“村里条件差，知青点就三间大瓦房。大土炕。男的一屋，女的两屋。我念到名字的，跟着走。”

他刚把名册举起来。

赵卫东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走路姿势有点怪。左手还死死捂着小腹。

祁铮在火车上的那一脚太狠，他到现在肠子还在抽筋。

但官威不能丢。

赵卫东走到张有田跟前。直接伸手拿过了那张名册。

“老支书，我是这批知青的点长。也是上级指派的负责人。”

他把四个兜的干部服往下扯了扯。端起架子。

“分配住宿这种关系到革命队伍团结的大事，我来安排更合适。”

张有田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没吭声。把名册让了出去。

赵卫东翻了两页名册。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在祁铮身上。

在火车上打不过你，到了这穷乡僻壤，老子有的是办法折腾你。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几个名字。把吴建军那几个爱拍马屁的男知青分进了一号大通铺。

然后，赵卫东合上名册。

“咱们知青点的人太多。瓦房挤不下。”

他指了指村尾那片靠近海崖的地方。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了。海崖边上有一间以前看渔网的草棚子。”

张有田一听，急了。连连摆手。

“那可使不得。那屋顶都漏风了，涨大潮的时候海水能漫到门槛底下。那地方夜里冷得很，哪能住人！”

“怎么不能住人？”

赵卫东打断了村长。官腔拿捏得十分顺溜。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的革命意志！”

他看着祁铮，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祁铮同志在火车上就表现出的个人作风。我看，他最能吃苦，最应该起到带头作用。”

赵卫东冷笑了一声。

“祁铮，你去住村尾那间网棚。没意见吧？”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吴建军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男知青互相挤眉弄眼，满脸幸灾乐祸。

那地方他们刚才在车上远远看见了，破得连猪圈都不如。

祁铮没反驳。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弯腰，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左肩上一甩。

压根没搭理赵卫东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祁铮看向张有田。扬了扬下巴。

“村长，指个路。”

张有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旱烟杆指了指海滩尽头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崖。

祁铮踩着半腿深的野草，顺着那条坑洼的土路走过去。

越往前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就越大。

草棚子确实破。

茅草屋顶秃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黑木梁。

木板门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铁合页上。风一吹，嘎吱嘎吱作响。

屋里一股浓重的死鱼烂虾味。潮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祁铮走进屋。

把蛇皮袋扔在角落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板床上。

木板床发出摇摇欲坠的闷响。

他走到后窗。

窗户没有玻璃。连窗户纸都没糊。

祁铮双手撑在长满青苔的木框上，探出头。

强劲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窗外不到二十米，就是错综复杂的黑礁石群。海水正在礁石缝隙里翻滚。

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祁铮扯了扯嘴角。

赵卫东这蠢货，真是送了他一份大礼。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远离知青点那帮碎嘴子。完全脱离了大部队的视线。

以后不管是半夜出去赶海、倒腾黑市物资，还是弄条小船接应走私。

神不知鬼不觉。

绝佳的私人领地。

祁铮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身体素质经过系统强化，有使不完的牛劲。

他从屋外捡了两块平整的青砖，垫在床腿下面。把床摇晃结实了。

找了根破扫帚，把屋角的蜘蛛网和两张烂得发臭的旧渔网扫出门外。

用几块干木板把墙上漏风的窟窿死死堵住。

床板太潮。他直接把带来的旧报纸厚厚地铺了三层，这才把蛇皮袋里的旧被褥铺上去。

屋里勉强有了点人住的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唤。祁铮去压水井打了点水，就着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咽了。

他摸了摸兜。

系统奖励的那一千多块大团结还在。

但这年头，花大钱太扎眼。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财富来源，来掩盖他未来的第一桶金。

赶海，是最合情合理的门路。

他走到屋外的杂物堆。扒拉了半天。

抽出一根手腕粗的硬杂木棍。有点沉，入手冰凉。

他又掏出从家里带来的那把开山刀。

刀刃切在木头上，发出咔咔的闷响。几刀下去，木棍的一端被削得尖锐。

他从门框上拔下两根生锈的长铁钉。用石头把铁钉死死砸进木棍顶端。

再扯下烂渔网上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绑得死紧。

一把简易却致命的鱼叉做好了。

祁铮又在烂泥里挖出一个缺了个口的破木桶。

扯了把干海带把缺口塞上。能装东西就行。

天彻底黑透了。

渔村没通电。四周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海风越来越大。

远处的知青点大院里，隐约传来女知青为了抢热水洗脚的争吵声。还有吴建军抱怨被窝里有跳蚤的骂街声。

这帮人今天颠簸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等会儿绝对睡得跟死猪一样。

祁铮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脱下来。

换上一件不怕脏的黑色短袖汗衫。

短袖有些小。粗壮的胳膊把袖口撑得满满当当。

线条分明的肌肉在黑暗中透着股野性的力量感。

屋外传来海浪退去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海水退去的速度很快。沙沙的摩擦声在海滩上蔓延。

祁铮抓起那把自制的鱼叉。在手里掂了两下。重量正好。

左手提上那个破木桶。

他一脚踹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板门。

夜晚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海货特有的腥甜气味，直钻肺腑。

祁铮凭借着上一世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记忆，踩着松软的淤泥，大步走下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