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的手指头，快戳到祁铮的鼻尖了。

手指甲修剪得挺齐整。缝里没一点泥。

他刚去前面硬卧车厢转了一圈。跟乘警套了半天近乎，还递了两根大前门香烟。

一回来就看到七号车厢乱成一锅粥。

地上躺着两个，全是城里来的知青。眼镜碎了一地。

赵卫东心里没多少同情。他有点兴奋。

这可是立威的好机会。

他是这批南下知青的点长。是带队的“父母官”。

必须把队伍里最横的刺头死死压住。以后的威信才立得住。

“祁铮，你无组织无纪律！”

赵卫东拔高嗓门。唾沫星子在浑浊的空气里乱飞。

“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让你来耍流氓打架的！”

他伸手，点了点地上还在吐酸水的吴建军。

“把阶级战友打成这样。性质很恶劣！”

赵卫东双手往后一背。摆出开大会作报告的架势。

四个兜的干部服被他挺出了几分局长的味道。

“现在，我以点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起立，当着全车厢同志的面，做深刻的反省。”

车厢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边。

赵卫东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火候还不够，继续加码。

“光反省不行。到了地方，写五千字的深刻检讨交给我。”

他瞥了一眼祁铮腿上的粗布口袋。

白面馒头的香味从没扎紧的口子里飘出来。

赵卫东咽了口唾沫。他早上也没吃饱，肚子正打鼓。

“为了惩罚你这种资本主义作风。你的口粮全部没收，充当集体物资，由我统一调配！”

祁铮靠在硬木椅背上。

没起身。没反驳。

他甚至没抬头看赵卫东那张官气十足的脸。

祁铮慢条斯理地解开腿上的布口袋。

拿出刚才吃剩的那半个白面馒头。

捏在手里。一口咬下去。

富强粉越嚼越甜。口水在口腔里分泌。前世那种饿得嚼树皮、连咽口水都刮嗓子的日子，去他妈的。

他拿起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水有点凉了。他顺手把两片苦涩的碎茶叶吐在脚边的瓜子壳上。

动作自然，透着股不讲理的散漫。

赵卫东背着手，等了半分钟。

没等来祁铮的低头认错。

只等来了祁铮咀嚼馒头的吧唧声。

车厢角落里有人没憋住，发出“扑哧”一声短促的笑。

这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赵卫东的脸皮上。

他引以为傲的官威，在祁铮眼里连个屁都不是。甚至连一句回应都懒得给。

“祁铮！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赵卫东的脸涨红了。背着的手也放了下来。

祁铮把最后一口馒头咽进肚子。

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没搭理。

赵卫东感觉自己像个对着木桩唱戏的傻子。

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大步跨上前。

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祁铮那件旧工装的衣领。

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往上拽。

“给我站起来听训！”

衣领瞬间勒紧。粗糙的布料卡住了祁铮的喉咙。

祁铮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最烦别人碰他的衣服。

满级军用格斗术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去分析利弊。

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暴力的反击。

祁铮没有去掰赵卫东的手。

他就那么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右腿大腿根部的肌肉猛地绷紧。

腰腹收缩。膝盖迅速抬起。

旧布鞋的鞋底带着一股刚猛的劲风。

砰——！

一记没有任何花招的正蹬。

鞋底结结实实地踹在赵卫东的小腹上。

力道太大。

祁铮的鞋底甚至在赵卫东那件笔挺的干部服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呃！”

赵卫东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揪着祁铮衣领的手瞬间脱力。手指骨被震得发麻。

他整个人双脚离地。

像一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顺着狭窄的过道往后倒飞出去。

整整飞出三米远。

咣当！

后背重重砸在过道尽头的铁皮门上。

震得门上的玻璃窗哗啦啦直响，险些碎掉。

赵卫东顺着门板，像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

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熟虾。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开嘴，想喊救命。

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嘶嘶”的倒气声。

五脏六腑像被火车的生铁轮子狠狠碾过一样。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祁铮站了起来。

他个头高，肩膀宽。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一大块阳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

布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停在赵卫东面前。

低头。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点长”。

“喜欢发号施令？”

祁铮抬起脚尖，踢了踢赵卫东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鞋面上沾了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收我的口粮？”

赵卫东疼得直翻白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祁铮转身。目光扫过整个车厢。

落在地上装死的吴建军身上。又扫过那些刚才还跟赵卫东一样跃跃欲试的男知青。

“我这人脾气不好。”

祁铮的声音不大。在火车车轮哐当哐当的撞击声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谁再敢来惹我。”

他指了指脚下的赵卫东。

“这，就是下场。”

说完，祁铮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把蛇皮袋往里推了推。重新坐下。

闭目养神。

车厢里一片死寂。

没人去扶赵卫东。甚至没人敢多看祁铮一眼。

连几个带小孩的妇女，都把自家孩子搂得死死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剩下的三天两夜。

七号车厢成了整列火车最安静、规矩最好的地方。

没人敢大声喧哗。

吴建军一瘸一拐地去车厢连接处，把冻得发抖的郑秀秀接了回来。

郑秀秀脸上敷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湿毛巾。半边脸肿得像猪头。

每次去上厕所路过祁铮的座位。她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贴在自己的鞋背上。

赵卫东更是像躲瘟神一样，灰溜溜地搬到了隔壁车厢。

连点长的架子也不端了。甚至不敢提让祁铮写检讨的事。

火车在第四天清晨，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哐当。哐当。

钢铁车轮摩擦着铁轨。速度慢了下来。

最终停在了南粤省的站台上。

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重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夹杂着南方特有的咸腥海风味，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这是1977年的南方。

闷热，潮湿，透着股蛮荒的劲儿。

知青们提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挤下车。

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油腻。像是刚从土窑里钻出来的。

站台外面的泥巴广场上，停着几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

当地的村干部穿着短褂，拿着铁皮大喇叭喊名字分组。

祁铮背着蛇皮袋。

跟着人群爬上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车斗。

车斗里垫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上面还沾着干结的牛粪。

城里来的知青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往里挤。

黑瘦的老农摇响了柴油机。

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郑秀秀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拖拉机上路了。

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车斗颠簸得像在海浪里翻滚。

这一颠就是大半天。烈日当头烤着。

有人实在受不了这颠簸，扒着车帮开始干呕。

只有祁铮坐在角落的木板上。

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自然卸力。稳如泰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拖拉机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了。

“到了到了！宝安县到了，都下车！”

开车的黑瘦老汉敲了敲生锈的方向盘。

祁铮跳下车。

布鞋踩在松软发黏的泥土上。陷进去半个脚印。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滩涂。

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淤泥，和横七竖八的礁石。

空气里的咸湿味浓得发苦。

几座破败的茅草屋和土坯房，零星散落在远处的避风港里。墙皮大片脱落，透着股穷酸气。

一阵海风吹过来，带着几分荒凉的凉意。

周围的知青愣了几秒，随后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这就是宝安县？这穷得连条好路都没有啊！”

“这是流放吧，这鬼地方怎么活啊……”

几个娇气的女知青已经开始抹眼泪。哭声在空旷的海滩上飘散。

祁铮把蛇皮袋扔在脚边的草丛上。

他没抱怨。

反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腥味的空气。

胸腔里那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血液里慢慢苏醒。

他看着这片荒凉的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