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海棠踩断了一截枯树枝。

咔哒。

声音在海潮声里很轻。但祁铮听见了。

他停住脚步。回头。

老槐树的阴影里，阮海棠两只手死死揪着碎花褂子的破布条。

领口撕开了一条大口子。白得晃眼的肩膀露在外面。

海风一吹。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打摆子。

停在离祁铮两步远的地方。

“恩人……”

阮海棠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谢谢你。”

祁铮没说话。目光在她扯坏的衣领上停了半秒。立刻挪开。

他把手里的铅笔头揣回兜里。

抬手，抓住自己那件黑色短袖汗衫的下摆。

往上一扯。直接脱了下来。

月光打在祁铮光着的上半身。

肩膀宽阔。胸肌和腹肌的线条硬邦邦的，像一块块打磨好的铁疙瘩。

左边肩膀红了一大片。是刚才抡顶门杠震出来的淤血。

祁铮甩了甩胳膊。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阮海棠看呆了。

白天这男人在知青队伍里，看着斯斯文文的。

动起手来，比深山里的土匪还狠辣。

祁铮随手把带着体温和汗味的黑色短袖扔了过去。

正好罩在阮海棠头上。

“穿上。”

声音没有起伏。

阮海棠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拽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很大，直接盖过了大腿。

布料上带着强烈的男性汗味，还有淡淡的劣质烟草味。

她脸烫得厉害。手背贴着脸颊，温度高得吓人。

祁铮走到破庙门槛坐下。

掏出一根没抽完的大前门。火柴在鞋底重重一划。

火苗窜起。

他吸了一口。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认路吗？去县城黑市的。”

阮海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祁铮会问张大彪的事，或者让她保密。

没想到这人刚打断了村霸的腿，转头就开始打听倒买倒卖的道道。

胆子太大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离祁铮一步远的地方蹲下。

捡起半截枯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大路不能走。村口往北两里地有个供销社，平时有戴红袖标的查介绍信。”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你从后山的水库坝底下绕。那里是野猪道，全是荆棘，没人查。翻过坝，穿过一片松树林，就是县城西街的破布厂。”

祁铮吐出一口青烟。看着地上的路线。

“黑市在布厂后头的烂尾楼。进去别乱看。”

阮海棠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找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他是个瞎子。面前摆着三个破海碗。”

她拿树枝在地上点了三下。

“你往中间那个碗里扔两分钱。跟他说‘想买口棺材板’。他就会带你进后院找买办。”

祁铮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一个平时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任人欺负的寡妇。对黑市的盘口摸得一清二楚。

阮海棠看出他的疑惑。

她低下头。树枝戳着地上的泥土。

“我男人死前就是干这行的。他跑船，带货。后来遇到风浪，连人带船都没了。”

她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这几年，村里人看我是个绝户。谁都想踩一脚。”

祁铮弹了弹烟灰。

“懂了。”

阮海棠抬起头。

“如果你手里的货好。是海鲜尖子。”

她指了指烂尾楼后院的位置。

“别给前院那几个瘦子。他们是二道贩子，压价黑吃黑。”

“直接找后院右边第二间房。门上挂着半个破轮胎。”

“那是县城金鸿酒楼的采办。叫王大麻子。他脾气暴，但给钱痛快。”

祁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这情报太值钱了。省了他大半天的试探功夫。

他站起身。

大步走进破庙，提出自己装满海货的破木桶。顺手拔出墙角的自制鱼叉。

“回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祁铮没再多看阮海棠一眼。

提着桶，径直走向海滩尽头的破网棚。

阮海棠蹲在地上。

宽大的黑短袖包裹着她的身体。她看着祁铮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

用力咬了咬嘴唇。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渔村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叫成了一片。

破铜锣的声音咣咣作响。震得人耳朵疼。

祁铮被吵醒。

他从铺着旧报纸的木板床上翻身坐起。

墙上的木板缝隙里透进几缕晨光。

他走到窗前，顺着窟窿往外看。

村头的大土路上，停着一辆喷黑烟的手扶拖拉机。

几个背着汉阳造步枪的民兵，正吃力地把张大彪往车斗里抬。

张大彪满身是泥沙。

两条小腿肿得像两根紫皮大萝卜。软塌塌地耷拉着，完全变了形。

他脸色煞白，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哼哼。

老村长张有田披着外套，急得直拍大腿。

手里的旱烟杆敲在拖拉机车帮上。

“大彪！你这腿到底谁打的？你说出来，我立刻让民兵去拿人！”

张大彪打了个寒颤。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目光往村尾破网棚的方向瞟了一下。

昨晚那个活阎王把他按在水里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他哆嗦着开口：“我自己……我不小心从海崖上摔的。”

张有田气笑了。

“你糊弄鬼呢！摔跤能把两条迎面骨摔得这么整齐？”

张大彪闭上眼。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知青点的大院门口。

一群知青端着搪瓷饭盒，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吴建军咽了口唾沫：“这村里也太乱了。人都能摔成这样？”

赵卫东披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火车上挨的那一脚还在隐隐作痛。

祁铮收回目光。离开窗户。

他在屋角的几块破砖中间生了把火。

拿那个满是黑垢的破搪瓷盆当锅，倒了点井水。

从木桶里抓出三只肥大的青蟹。扔进锅里。

没放盐。海鲜自带咸味。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顶着盆盖咕噜噜响。

祁铮掀开盖子。螃蟹壳已经变得通红。

他捞出来。稍微放凉。

双手用力一掰。

咔吧。

蟹壳裂开。金黄色的蟹膏流了一手。

祁铮三两口啃完。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吃得太快，一小块碎蟹壳卡在牙缝里。他用指甲剔了出来。

把手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

上工的哨声响了。

刺耳的铜哨子声在村子上空回荡。

知青们排着长队，扛着锄头往水田方向走。

赵卫东拿着小本子，大声点名分派任务。

祁铮没去。

他从墙角拉出一个大竹篓。这是原房主留下的。

他把木桶里那条十几斤重的大黄鱼，还有大海螺和剩下的螃蟹，全倒进竹篓里。

上面盖上厚厚的湿海带。

最上层又铺了一层干草，压实。

竹篓底下有个破洞。

祁铮扯了根破布条，随便缠了两下。堵住大半的窟窿。

他把竹篓甩上肩膀。

几十斤的重量压下来。竹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祁铮大摇大摆地走出破网棚。

顺着村后头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水库大坝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毒辣辣地烤着水田。

臭泥浆漫过了膝盖。

郑秀秀高高卷起裤腿。手里抓着一把青秧苗。

腰酸得像是要断了。

半边脸还肿着，被太阳一晒，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指印里，像针扎一样。

她咬着牙，把秧苗插进泥里。

“啊！”

郑秀秀突然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秧苗。

腿肚子上叮着一条筷子长、手指粗的黑蚂蟥。

正一鼓一鼓地吸着血。

吴建军赶紧蹚着泥水跑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蚂蟥身上。

蚂蟥掉在泥里。鲜血顺着郑秀秀白皙的小腿往下淌。

郑秀秀哭得稀里哗啦。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起头。

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土梗上。

祁铮背着个大竹篓，正大步往村外走。

脚步稳健，背影挺拔。跟水田里这帮像泥猴子一样的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祁铮走得很快。

但竹篓底部缠着破布条的地方，正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水。

水珠砸在干黄的土梗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一阵热风吹过来。

郑秀秀抽了抽鼻子。

很浓的鱼腥味。

不是水田泥沟里那种土腥味。是深海大货特有的鲜腥。

郑秀秀的哭声停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大竹篓。眼珠子转了两圈。

祁铮不来上工，背着那么重的海货往村外走。

绝对是去黑市投机倒把！

郑秀秀咬住大拇指的指甲。尝到了一丝泥腥味。

她顾不上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趁着赵卫东在另一头教训动作慢的男知青。

她丢下手里的秧苗。猫着腰。

踩着田埂上的杂草。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