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然说我还是喜欢吃这一家的馄饨，我只好放下手中的食物，从风衣内兜摸出烟盒，点着后抽了一口，侧过脸问她："你现在有事吗？能陪我转转不，最近心里堵。"

沈然把大衣腰带松了一格，站起身，"没事，陪你绕一圈，当散心。"

她那辆奔驰C63停在双塔后头的巷口，灰蓝色的，轮毂擦得亮。她开车，我坐副驾，车窗降一半，苏州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点梧桐新叶的涩。车过相门，上莫邪路，不一会就到了娄门护城河这一段。老城墙根底下泊着几盏景观灯，水面黑得发亮，对岸是密匝匝的老居民楼，阳台晾的衣服在风里晃。

我们把车扔在堤边，席地坐在石栏底下。沈然把高跟靴脱了，屈膝坐着，风把她长发吹过来几缕，发尾扫到我袖口。她今天没化妆太重，眼角那点细纹在灯下看得清——三十二岁以后她就不怎么遮了，说反正小核桃也上学了，遮给谁看。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角度瞅她，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让人想靠一靠的东西。她公司那帮设计师见她就躲，说沈总冷，开会能把人PPT批到第三页就让你出去。但我知道那是她给自己砌的墙，墙里头那个人，七年前在星海公寓门口给债主堵着，还能先把我推出去说"他不是我男人"——她是怕连累我。

我先开的口，声音被风吹散一半："沈然，你说人结婚是为了什么？"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我问这个是为什么，又为什么今天叫她而不是叫周仁。她把长发撩到耳后，看向不远处堤上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正给女生哈气暖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说法吧。换我，我觉得结婚是为了跟爱人凑成一对，以爱为名，往下走。穷也好富也好，病也好好也好，同舟。长途走下来，累到膝盖打软的时候，回头有个人也在喘，但你俩能对看一眼，这就够了。"

我抬手鼓了两下，掌心动静闷闷的，"说得好。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婚礼上人人都念那套'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讽刺的是，可能婚礼前一周，女方爹刚拍桌子说没车没房别想娶我闺女，或者二十万彩礼凑不齐这亲就别结。"我弹了弹烟灰，"苏州这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园区一套小三房首付都要啃爹妈半条命。"

沈然笑了，从包里摸出颗薄荷糖丢嘴里，"这种建在钱上的，叫搭伙，不叫婚姻。婚姻得是爱情续那一口气，续不上的，只能算合租。"

"是啊，"我把烟摁灭在石缝里，"人都想找个互相喜欢的过完，可谁敢打包票，枕边那个人真就只爱你一个。"

她侧过脸看我，眼神在夜里有种饶有兴趣的亮，"你和苏晚吵架了？"

——她还是这么尖。我本来想把昨晚到今早那一摊（印子、蕾丝、宝马、男声）倒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这事说出去，等于先把"我老婆可能出轨"这顶绿帽子自己摁头上，传回苏晚耳朵里，林淑那边也不好交代。

"没，我们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卡瓶颈，画的图业主来回改八遍，烦。"

她"嗯"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没全信。"没事就好。心里要是拧巴，别憋，随时过来找我吃馄饨。"

她站起来拍拍大衣下摆，拎包，"走吧，你媳妇这会儿该下课了，让张砚那家伙看见你跟我坐河堤上，回头又有闲话。"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实验中学放学时间。叫了辆滴滴，没让她送。

到家单元门的时候，我先在楼下站了半分钟。三楼那扇窗亮着，米白色纱帘是苏晚挑的，她说这帘子透光不透人。我上去，钥匙转两圈，门里电视声嗡着。

苏晚窝在沙发角，敷着那款前男友面膜——她自己起的名，黑色款，敷完脸白得瘆人。电视在放综艺，她手里还捏着份合唱团的谱子，铅笔在边上演算声部。

我换鞋过去，蹲沙发边给她捶小腿，"今天回来挺早？"

她没应，把脸扭到另一边，嘴在面膜底下嘟着，能看出个轮廓。

我愣了，这谁又惹着她了。"老婆，咋了，谁惹你了，给我说，我保证揍不死他。"

她把脸扭回来，面膜眼洞那儿露出两只眼睛，黑沉沉的，"你说对了，就是有个人欺负我。这人玩弄我感情就算了，还外头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

我手停在半空。这帽子扣得，我这两天没干过这事啊——沈然那趟是临时起意，连周仁都是下午才见的，手机里除了林淑和张砚的未接，没别的女人踪迹。

"我哪有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我笑得勉强。

"你还知道是你啊，"她坐起来，面膜边翘了一角，"刚才是不是跟那个叫沈然的寡妇在一块？你俩干嘛去了？"

——她怎么知道的。我想起下午滴滴上刷了下朋友圈，可能定位露了，也可能沈然那辆C63在娄门段有人眼熟。苏晚这人，表面温，其实记车牌比记谱子还牢。

她嘟嘴那一下，要搁平时我得掐她脸——一米七的人，骨子里还是小姑娘脾气。可这会儿我瞅着，只觉得心口那根刺又转了一圈。你后颈那枚印子还没消呢，倒有空查我岗了。

"你别这么说人家，"我压下那股反劲儿，语气放平，"她一个人带小核桃，能做到'半夏'现在这规模，不容易。"

"知远，"她撕了面膜一角，眼睛盯着我，"我不希望咱俩这婚里有人插一脚。你现在是丈夫，负起丈夫的责任。"

我被她这句话顶得没话。明明是你先跟张砚那辆宝马扯不清，昨晚那件蕾丝我还叠在脏衣篓最底下没敢动，今早那通男声电话我还存在录音里。现在倒你来教训我。

可没办法，没实锤。那枚印子可以是蚊子包挠破了，可以是她自己抓的，蕾丝可以是我哪天迷糊了没认出来——呸，这借口我自己都不信。但没实锤就是没实锤，她只要咬死"评职称应酬"，林淑那边都能帮她圆。

我挪过去坐她身边，手搭她肩上，"对不起老婆。以后少跟她来往。再说沈然哪有我老婆漂亮、温柔、汤炖得好。"末句故意把"汤"字咬重——那锅怪味的，我喝了四年。

她"噗"一声笑出来，面膜彻底撕了，脸颊还沾点精华。"这还差不多。"

她拉我起来，往卧室带。门关上的时候，她在耳边上呵了一口气，说："今晚我好好服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