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很快就淹没在了生活的浪潮中，我和妻子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从那以后，妻子没有那么晚回来过，也没有和其他男的有过什么暧昧的举动。

那枚红印子到底是蚊子包还是别的，我没再问，她也再没穿那件黑蕾丝，风衣底下的家居服都是我眼熟的棉款。她还是天天炖汤，味道那点说不清的怪还在，我照样喝得底朝天，偶尔晚上她靠过来，我手搭她后颈，她会缩一下说痒，我指尖蹭过发根那块，没再看见印子，不知道是消了还是被高领毛衣挡了。

这宁静捱到一个月后，被实验中学的教研通知打破。苏晚带的合唱团今年要冲省赛，学校组织去广深交流十天，学南方学校的声乐训练方法，年轻老师里的拔尖者都去，苏晚自然在名单里。

走那天苏州降温，我开帕萨特送她去虹桥，她穿米白薄毛衣，领子立着，手里攥着登机牌和合唱团的谱子包。到了出发层，她们同事已经在一块集合，张砚穿个休闲西装，肚子还是顶着，手里捏个出行名单，扫到我从驾驶座下来，眼神顿了半秒。苏晚扯我袖子，说到了给你发定位，南方湿热，让我别老熬图。我把她领子往上拢了拢，遮过后颈那块，压低声音说，离你们张主任远点，他看人的眼神跟粘了胶似的。她拍我手背一下，笑，抱着我腰蹭了蹭，登机广播响，才拎箱子进去。我站在落地窗外面看，她高领毛衣的背影混在人群里，直到拐过安检口看不见，才攥了攥车钥匙上车。

回公司去老杨办公室，把园区叠墅的施工图递过去，业主非要改悬空楼梯，要通透又要承重，我俩掰扯了一上午，也没掰扯出个结果，老杨揉着太阳穴说先放放，改天约业主当面聊。下午我摸鱼到六点，打卡下班，先绕去观前街的玩具店，小核桃上周跟我在万达看到的擎天柱，要了三次沈然没给买，说等他生日考过钢琴三级再说，今天是他七岁生日，我提前订了最高配的那款，盒子沉甸甸的。

沈然家在星海公寓，楼上视线好，能看见金鸡湖的角。门没关，我推进去，小核桃正蹲客厅拼乐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盒子，"嗷"一声扑过来挂我脖子上。我这人没小孩缘，偏跟小核桃投缘，沈然忙的时候我常带他逛金鸡湖，还替她开过两次家长会，他上次写作文《我的爸爸》，把我写了进去，被老师约谈一回，我俩关系跟兄弟似的。

"陆哥，你这次给我带了什么？"

"你最想要的擎天柱，拿去。"小家伙蹦着进房间拆盒子了，包装纸哗啦响。

我脱外套进厨房，沈然正系着围裙切番茄，刀工歪歪扭扭的。"张姨呢？""给她放假了，今天想自己给小核桃做顿长寿面，之前总在外头吃，没正经做过。"我洗手拿了颗洋葱剥，刀刚下去就呛得眯眼，沈然笑，说陆大设计师连个洋葱都搞不定，业主知道不得退单？我呛得咳嗽，说总比你切番茄像剁排骨强。

没半小时面炖好，番茄牛腩的汤咕嘟着，小核桃举着擎天柱跑出来，三人落座，还真像一家三口。可惜小核桃他爸在波士顿，这辈子估摸着不会回来了。沈然说喝点，我应了声随便，给小核桃倒了杯橙汁，她给自己和我各倒半杯红酒，碰了杯，小核桃举着杯子喊"生日快乐"，果汁洒了半袖口。

沈然夹了块牛腩给我，说尝尝咸淡。我嚼了一口，说米其林来炒也就这水平。她笑，眼尾细纹舒开来，整个屋子都是番茄的酸香。小核桃玩了一天，吃完蛋糕就趴沙发上睡着了，我抱他去房间，出来时沈然正收碗，我接过水洗。

"真不打算给小核桃找个后爸？"我擦着手，"他现在小，你还能糊弄说他爸在国外工作，以后大了问起来，你怎么说？"

沈然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声音淡下来："他爸走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给谁交心。换话题，苏晚去南方研学了？"

我手一顿，"嗯，今早刚走。对了，你怎么知道苏晚最近要去南方研学去了？"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侧过脸，灯光下她眼角那点慌只闪了一瞬，很快平了："我秘书老公是实验中学后勤，上周帮张砚填的出行名单，说带了个音乐老师叫苏晚，我还能不知道？"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沈然这人嘴严，她不想说的事刨不出。擦完手我靠在餐桌边，忽然想起七年前刚来苏州的事，那时候我二十二，大学毕业拖个破行李箱下苏州站，北广场飘雨丝，叫的滴滴说三分钟到，等了十分钟没影，打司机电话关机。正准备拖箱子走，看见边上停了辆奥迪A4L，牌照苏E·8X3××——跟我手机里滴滴的苏E·B×3××差一个数，傍晚雨蒙，8和B看串了。我走过去敲副驾车窗，敲得啪啪响，骂："师傅你跑滴滴的怎么不接电话？"

车窗降下来，下来个穿焦糖色风衣的女人，戴墨镜，手按在肚子上，月份已经显了。她听完我的话，疑惑得很："你脑子有问题？我不是滴滴司机，你冲我喊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手机，又看那车牌，8和B糊成一团，自知理亏，但又拉不下脸认，梗着脖子说："那个，不好意思，看错了。"

她没说话，墨镜底下嘴角翘了点，上下扫我，扫得我后背发毛，赶紧义正言辞补了句："对不起小姐，我是正经人，卖艺不卖身的。"

她捂着嘴笑了起来，然后对我说："我可以原谅你眼瞎看错了车牌照，但是我想你帮我个忙，不过我要过一段时间在给你说具体是什么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