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坤盛又来了。

这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书。书是中文的，一本讲翡翠鉴定的科普读物，封面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

她不知道这本书是谁放在这里的。

但她看到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标记——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一个“沈”字。

她大概猜到了是谁。

坤盛看到她在看书，脚步顿了一下。

沈念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他。

今天的他和上次不太一样。胡子刮了，衣服干净了，身上没有血腥味。

“你来找我干什么？”沈念的声音很冷。

坤盛走到床边坐下，离她大概两步远。

“今晚。”他说。

沈念没听懂：“什么？”

“排卵期到了。”坤盛的声音很平，“今晚。”

沈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排卵期”是什么意思。二十岁，大学生，生理卫生课学过。但那是课本上的知识，是考试卷上的选择题，和“今晚”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一把刀一样捅进她的胸口。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不能……”

“我能。”坤盛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是我的。我花了钱买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恨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能跑，不能求救，不能自残。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双眼睛，只有这双眼睛里的恨。

坤盛看着她的眼泪，面无表情。

“哭也没有用。”他说。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绝望。

不是“你哭我就不碰你”，不是“你别哭我会心疼”——是“哭也没有用”。她的眼泪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沈念忽然不哭了。

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被这句话堵了回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堵在胸口，化成了一种比眼泪更烈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行，”她说，声音沙哑但不抖了，“那你碰吧。”

坤盛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他来了。

沈念没有哭。

她把眼泪擦干了，把脸洗了，把头发扎起来，坐在床边等他。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没哭，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

“脱衣服。”他说。

沈念的手指在发抖，但她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压上来，很重，很热。他的身上没有血腥味，没有汗味——他洗过澡了。

她把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了指甲上。

当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他的后背，然后用尽全力掐了进去。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背肌猛地绷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骤然加重。他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

他没有出声。没有皱眉，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他像一台机器一样，沉默地、准确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完成他该做的事。

沈念的手指缝里全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让他疼，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但她的指甲再深，也刺不穿他那层冷漠的壳。

结束的时候，沈念的手从他后背滑落，沾满血的手指落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坤盛从她身上起来，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抓痕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扯过一件衬衫，擦了擦后背的血，然后把衬衫扔在地上。

他系军装扣子的时候，沈念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衣服碰到伤口了。

“下次我会提前通知你。”他说，声音还是平的。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坤盛。”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但很平静：“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后背抓烂？”

坤盛沉默了一秒。

“抓烂了，”他说，“也会长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念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床单上那几道血痕。

她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几道血痕。血还没干，黏黏的，沾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铁锈味。

不对。

她闻到的不是血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来的时候，身上没有血腥味，没有汗味，甚至没有任何属于那片雨林的味道。

他洗过澡了。

她说过“你身上的血腥味熏得我恶心”。

他说“哭也没有用”，但他洗了澡。

沈念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坤盛回到自己的住处，脱掉衬衫，对着镜子看后背。

血从抓痕里渗出来，顺着脊柱往下流。抓痕不深，但很密，像被猫挠过。最长的一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他伸手摸了一下。疼。

但他想起她掐他时的表情——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但没哭。像是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在指甲上，想让他疼，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他忽然想：她要是哪天不掐我了，是不是就不恨我了？

然后他又想：她不恨我，又能怎样？

她只是工具。

他拿起桌上的纱布，胡乱缠了几圈，系了个死结。

吴医生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看到后背那些抓痕，摇了摇头。

“坤爷，你要是不想要她，就别碰她。要是想要，就别让她伤你。感染了就麻烦了。”

坤盛没说话。

吴医生把纱布拆开，用碘伏消毒，一边擦一边说：“不过这个姑娘，性子倒是烈。你买她，就是为了留个种？”

“嗯。”

“仗打完要是你还活着呢？”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老头跟了他八年，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女人说“不知道”。

“你买她的时候，看中她什么了？”

坤盛没有回答。

但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铁笼里，她抬起头，嘴角有血，眼睛是干净的。

只是看着他。

没有怕，没有求，没有麻木。

就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坤盛说。

吴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坤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他很少抽烟。但今晚他想抽。

他想起她缩在床角的样子，想起她说“那你碰吧”时声音不抖，想起她的指甲陷进他后背时的力道。

她不是不怕他。她是不服他。

这种不服，他从十六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十六岁那年，他杀了继父，从那个破房子里跑出来，一个人钻进雨林。所有人都在追他，所有人都想杀他。他没有怕，没有求，没有麻木。

他只有一口气——我要活。

那个女孩眼睛里，也有那口气。

坤盛把烟掐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她只是工具。她只需要怀孕。等仗打完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她生了孩子，他可以把孩子留下，把她送走。

或者留下她。

或者……

他翻了个身，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但那面镜子——那个干净的、还没有被染上颜色的镜子——他已经开始在上面画画了。

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