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沈念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怎么逃，是想通了另一件事——既然逃不了，那就别逃了。不是认命，是摆烂。

反正跑不出去，反正打不过他，反正哭也没用。那她就——不伺候了。

她要吃好的，要穿暖的，要看很多很多书。她要把这个铁皮屋变成她能待下去的地方。不是因为他对她好，是因为她不对自己好，就没人对她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念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第十五天。

坤盛来的时候，沈念正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翻那本翡翠鉴定的书。

她看到他进来，没缩，没抖，没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我要换床单。”

坤盛站在门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床单，”沈念指了指身下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这个太旧了，硌得慌。我要换一个软的。”

坤盛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你看着办吧”的表情。

“还有，”沈念又说，“枕头也太硬了，跟睡在砖头上一样。换一个。”

坤盛沉默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床单换了。新的，纯棉的，摸上去软软的。枕头也换了，鼓鼓囊囊的，枕上去像睡在云朵上。

沈念在床上滚了一圈，满意了。

第十八天。

坤盛又来了。

沈念正在空地上晒太阳。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坤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晚。”他说。

沈念没睁眼。

“嗯。”

坤盛站了一会儿，又说：“你上次说要换床单，我给你换了。”

“嗯，谢了。”

“枕头也换了。”

“嗯。”

坤盛看着她。她闭着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不是不怕他。是不把他当回事了。

这个认知让坤盛觉得有点奇怪。不是生气，是——新鲜。

从来没有人敢不把他当回事。

“还有别的要求吗？”他问。

沈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有。”

“说。”

“我要吃榴莲。”

坤盛沉默了。

这里是缅北雨林深处，最近的集市开车要四个小时。榴莲不是天天有的，就算有，运过来也颠坏了。

“行不行？”沈念问。

“……我让人去找。”

三天后，一个浑身汗臭的小兵抱着一个完整的榴莲，跑了四个小时的山路，送到了沈念的铁皮屋门口。

沈念打开榴莲，吃了一块，皱了皱眉。

“太生了。”

坤盛站在门口，看着她。

“下次要买熟的。”沈念说。

“……”

第二十天。

沈念来例假了。

她蹲在铁皮屋的角落里，捂着肚子，疼得脸都白了。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妈妈会煮红糖水，会帮她揉肚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门被敲响的时候，送饭的士兵端着托盘进来。沈念没看饭，直接说：“把你们坤爷叫来。”

士兵愣住：“啊？”

“就说我要见他。现在。”

士兵跑了。

二十分钟后，坤盛推门进来。

他看到沈念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怎么了？”他问。

“我肚子疼。”

坤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没动。他皱了皱眉：“我叫吴医生来。”

“不用医生，”沈念说，“我要热水袋。”

“什么？”

“热水袋。灌热水的那种。没有热水袋就用热水瓶，没有热水瓶就用个玻璃瓶子灌热水包上毛巾。反正我要热的。”

坤盛看着她。

沈念又说：“我还要止痛药。布洛芬，没有布洛芬的话什么止痛药都行。还有——红糖。有红糖吗？”

“红糖？”

“对，红糖。煮红糖水喝。我妈就是这么给我弄的。”

坤盛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你使唤我？”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冷汗，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不是要我给你生孩子吗？”她说，“我现在疼得要死，你觉得我能怀上？”

坤盛没说话。

“把我伺候好了，身体养好了，你才能有孩子。这笔账你不会算？”

坤盛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后。

热水袋送来了。灌得满满的，烫得很，包着一层毛巾。

止痛药送来了。不是布洛芬，是另一种，吴医生说效果一样。

红糖也送来了。一大包，够喝一个月的。

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煮好的红糖水，热乎乎的。

沈念抱着热水袋，喝了红糖水，吃了止痛药，缩在被子里，终于不疼了。

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坤盛站在门外，没进来。

“还疼吗？”他问。

沈念没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坤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十二天。

沈念好了。

她又开始在空地上晒太阳，翻那本珠宝设计图册，用铅笔画吊坠的草图。

坤盛来的时候，她把图册举给他看。

“这个好看吗？”

坤盛看了一眼。是一个翡翠吊坠的设计图，叶子形状，线条很流畅。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好看。”

沈念满意了，把图册收回去。

坤盛看着她。

他发现她不那么怕他了。不是故意装的，是真的不怎么怕了。她跟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人说话。

不是“坤爷”，不是“畜生”，不是“你这个人渣”。

就是“你”。

好像他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只是一个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什么东西。

“你不怕我了？”坤盛问。

沈念头都没抬：“怕有用吗？”

坤盛没回答。

“反正也跑不掉，”沈念翻了一页图册，“那你就好好供着我。把我哄开心了，说不定我就不跑了。”

坤盛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她说“把我哄开心了”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坤盛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没有笑。但他转身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十五天。

沈念在空地上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阿莱。

“我问你一件事，”沈念说，“你们坤爷……他买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阿莱支支吾吾：“两百万美金。”

“他很有钱吗？”

阿莱摇头：“坤爷的钱都拿来买枪买炮弹了。上个月弟兄们的津贴还拖了五天。”

“那他哪来的两百万？”

阿莱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小姐，坤爷为了买你，挨了军团长好一顿骂，说他花太多了，够买一车炮弹了。”

“军团长是谁？”

“就是……坤爷的上司。政府军的。坤爷是正规军，不是私人的那种。”

沈念愣了一下。政府军？她想起那天人贩子说的“坤爷是政府军的”。她没当回事，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什么私人武装头目，他是政府军的军官。

“军团长说他不该花这个钱，说你是……工具。”阿莱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念没说话。站在空地上，阳光晒在脸上，很烫。

阿莱挑着水桶从河边回来，看到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哎，你，”沈念叫住他，“你们坤爷平时都干什么？”

阿莱支支吾吾：“就……打仗。”

“除了打仗呢？”

“开会。”

“除了开会呢？”

“……没了。”

沈念皱了皱眉：“他不吃饭？不睡觉？不看电视？”

阿莱摇头：“坤爷不看电视。”

“那多无聊啊。”

阿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从来没想过“坤爷无聊”这件事。

沈念又问：“他多大？”

“二十……二十九。”

“有老婆吗？”

阿莱疯狂摇头。

“有女朋友吗？”

阿莱头摇得更厉害了。

沈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百万美金，够买一车炮弹的价钱，买了一个“工具”。他的上司不满意她，她的肚子还没大起来，仗还没打，孩子还没怀上。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到底图什么？

但她没有机会问。因为当天晚上，营地出事了。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医务室里，看着吴医生给坤盛缝合伤口。坤盛坐在椅子上，上衣脱了，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

沈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到底图什么？”

坤盛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

“你是花了那么多钱买我的人，你说不知道？”

“两百万。”他纠正她。

沈念愣了一下，笑了。“行，两百万。两百万买了一个工具，然后你用命去换这个工具？坤盛，你的账是怎么算的？”

坤盛看着她。“不算了。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账。多少人，多少子弹，多少地盘。算来算去，都算不明白你。”

沈念的鼻子一酸，转过身。“你少来这套，我还是要走。”

“我知道。”

“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不可能留下来。”

“我知道。”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

“念念。”

沈念愣住了。他叫她“念念”。“你叫我什么？”

坤盛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念念。你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我送你。”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她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