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坤盛下午来的，不是晚上。

沈念正在空地上晒太阳。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手里捧着半个椰子，用勺子挖椰肉吃。

坤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晚有事，不来。”

沈念挖椰肉的手顿了一下。

“哦。”

“明天补。”

“我又没说要你补。”沈念翻了个白眼。

坤盛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坤盛。”

他停下。

沈念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去干什么？”

“打仗。”

沈念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但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真的要去打仗？”她问。

“嗯。”

“危险吗？”

坤盛看了她一眼。“你问我危不危险？”

沈念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随便问问。”

“会死人。”坤盛说，“每次都会。”

沈念没说话。

坤盛走了。

沈念坐在椅子里，椰子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椰子放下，用纸巾擦手。

会死人。每次都会。

她想起他后背那些伤疤。新的叠着旧的，有的已经发白了，有的还泛着粉色。她用手指掐过那些伤疤，指甲陷进去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她以为他不疼。

原来不是不疼，是疼了也不说。

那天晚上，沈念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

她想起他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呼吸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他说“你爸能找到你是他的本事，找不到是我的运气”。她想起他把那张写满“念”字的纸放进口袋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沈念。他是绑架你的人。他买你是为了生孩子。他对你好是为了让你身体健康。

她把这些理由一个一个念给自己听，像念咒语一样。

但她还是没睡着。

第三十一天。

坤盛没有来。

沈念在空地里走了很多圈，走到腿酸。她翻了很多遍那本珠宝设计图册，翻到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趴在桌上画画，画了很多张，画完又撕掉。

阿莱来送饭的时候，她问他：“你们坤爷呢？”

阿莱低着头，不敢看她：“坤爷……还没回来。”

沈念没再问了。

她坐在门口，看着雨林的方向。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一直看着。

第三十二天。

凌晨，沈念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赤着脚跑到门口，推开门——营地里灯火通明，很多人围在一起，有人抬着担架。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到阿莱从那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

“怎么了？”

阿莱气喘吁吁：“坤爷回来了。”

“他受伤了？”

阿莱点头：“胳膊……中了一枪。”

沈念松开手，站了几秒。

她转身回到屋里，穿上鞋，把头发扎起来，然后推门出去了。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

沈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坤盛坐在椅子上，上衣脱了，吴医生在给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手臂上有一个弹孔，血从洞口往外冒，吴医生用镊子夹着纱布往里面塞。

坤盛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沈念推门进去了。

吴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处理伤口。坤盛睁开眼睛，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沈念没回答。她走到他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吴医生给他缝伤口。弯针刺进皮肉，拉出来，再刺进去。每缝一针，坤盛的手臂就绷紧一次。

沈念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走。

缝完了。吴医生用纱布把伤口包好，站起来，收拾东西。

“这两天别碰水。别用力。明天我来换药。”

吴医生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坤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眉骨的疤上。

沈念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你傻不傻？”她忽然说。

坤盛睁开眼睛看她。

“你不是会打仗吗？怎么还被人打中了？”

坤盛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

“不小心。”他说。

“不小心？”沈念的声音拔高了，“你打仗不小心？你怎么没把自己打死？”

坤盛没有说话。

沈念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站了几秒，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但坤盛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沈念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她头顶，没有动。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尖有薄茧。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死。”他说。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是死了，”她的声音哑哑的，“谁给我买椰子？”

坤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让阿莱买。”

“阿莱买的没有你买的好吃。”

坤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压了一下。

沈念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坤盛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回去睡吧。”他说。

“你呢？”

“我在这睡。”

沈念看了看那张行军床，又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你能躺下吗？”

坤盛没回答。

沈念走过去，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起来。”

坤盛看着她。

“我说起来，去我那里睡。你这破床硬得要死，伤口不疼也被硌疼了。”

坤盛没有动。

沈念瞪了他一眼：“走不走？”

坤盛站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沈念差点没站稳。她咬着牙，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医务室，走过空地，走进她的铁皮屋。

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躺下。”她说。

坤盛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躺下。”

坤盛慢慢地躺了下去。枕头是软的，床单是软的，被子上有她的味道——玫瑰味的沐浴露，还有一点点甜，像是巧克力的味道。

沈念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睡吧。”

她转身要走。

“念念。”

沈念停下来。他叫她“念念”。

“你刚才问我危不危险，”坤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忘了一个事。”

“什么？”

“我应该告诉你。”

沈念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他没有说。

“告诉你什么？”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为了钱。”

沈念皱了皱眉。“什么不是为了钱？”

“打仗。”坤盛说，“不是为了钱。”

沈念转过身看着他。他躺在她的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纱布，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那是为了什么？”她问。

坤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他说，“雨林，矿山，寨子。这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这里的树我每一棵都认识。”

沈念没有说话。

“后来我出去了。去了很多地方。曼谷，仰光，新加坡。那些城市很大，很亮，有很多我不会用的东西。我站在街上，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里不一样。这里不好。没有好医院，没有好学校，路是烂的，雨一下就不能走。但这里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

“家。”沈念说。

坤盛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逃婚的原因。她恨父亲替她安排人生，恨那个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未婚夫，恨那间华丽的、冰冷的、没有窗户的牢笼。她以为离开那里，她就能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找到了吗？她不知道。她现在在缅北雨林深处的一间铁皮屋里，和一个受伤的军阀说话。

“坤盛。”她坐到了床边，看着他。

“嗯。”

“我家里很有钱。”沈念说。

坤盛看着她。

“我爸的珠宝集团，一年赚的钱，够你买几百车炮弹。”

坤盛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打仗了，”沈念说，“我可以养你。”

坤盛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

“你养我？”

“嗯。”

“拿什么养？”

“拿我爸的钱。”

“你爸的钱，不是你的。”

“以后是我的。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坤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她是认真的。

“念念。”他说。

“嗯。”

“我不是为了钱。”

沈念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

坤盛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林。天快亮了，雨林的边缘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这里如果被别人占了，”他说，“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沈念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硬，眉骨的疤很深。他的眼睛看着雨林的方向，像是在看一样他守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可以去中国。”沈念说，“去昆明。我爸妈在那里。他们——”

“我不识字。”坤盛打断了她。

沈念愣住了。

“去中国，我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自怜，没有怨气，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不识字，不会用手机，不会坐地铁。连路牌都看不懂。”

沈念没有说话。

“这里不一样，”坤盛说，“这里的路我认识。这里的人不会用我读不懂的牌子告诉我该往哪走。”

沈念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超市，没有信号，没有干净的水。她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

但她现在知道了。因为这里是他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他守着这片土地，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离开这里，他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坤盛。”

“嗯。”

“你不会一直不识字。”沈念说，“你已经在学了。你写的‘念’字，第一次写错了，第二次写对了一半，第三次……”

“第三次还是错的。”坤盛说。

沈念笑了。“但比第一次好。你学的第一个字就是‘念’，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会迷路。”

坤盛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为什么？”他问。

“因为‘念’是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沈念说，“你心里想着一个人，就不会迷路。”

坤盛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说“好”。

沈念没有抽回去。

她坐在床边，让他握着。天亮了。雨林的雾气从树冠上漫下来，白茫茫的。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