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沈念开始列清单。

她找阿莱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桌上写了很久。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坤盛晚上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纸放下，看着沈念。

“写的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你不认识？”

坤盛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念忽然想起来。阿莱说过，坤爷没上过学。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知道了，不是谦虚，是真的不认识。

她把纸拿过来，念给他听。

“每天一个椰子，要新鲜的，冰的更好。”

坤盛点了点头。

“每周两次红烧排骨，味道要和上次一样。”

“嗯。”

“再要两本珠宝设计的书，最好是彩图的。”

“嗯。”

“一把好用的铅笔和橡皮。”

“嗯。”

“一盒草莓，没有草莓的话芒果也行。”

“嗯。”

“一个台灯，晚上看书太暗了。”

“嗯。”

“一盒巧克力，什么牌子都行。”

沈念念完了，把纸折好。

坤盛看着她，等了几秒。

“没了？”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转身走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列清单，是后悔刚才问他“你不认识”。

他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她觉得他好像比平时矮了一点。

第二天。

椰子来了。不冰，但新鲜。

红烧排骨来了。

书来了。两本，都是珠宝设计的。

铅笔和橡皮来了。是进口的。

芒果来了。一大筐。

台灯来了。

巧克力来了。瑞士的。

沈念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拿起那块巧克力，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很甜。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的样子。他看不懂。但他没有说“我不要了”，也没有说“你重新写一份我看得懂的”。他只是让她念给他听。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想。她只知道，她把那张清单写得太长了。

第二十七天。

坤盛来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没看书，没画画，没在空地上晒太阳。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盯着墙壁。

坤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

“怎么了？”

沈念没回答。

“不舒服？”

沈念摇了摇头。

坤盛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想家了？”他问。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否认。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家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也没用，她出不去，联系不到外面，想了只会更难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

阿莱说坤爷在帮她查家里的事。她不知道查到了没有，也不知道会不会告诉她。

“坤盛。”她开口了。

“嗯。”

“你查到我家里的事了吗？”

坤盛看了她一眼。

“查到了。”

沈念的心猛地提起来。

“你父亲在找你，”他说，“报了警。悬赏了五百万。找到了中国驻缅甸大使馆。中缅警方在联合调查。”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在哭，但不是难过。是——有人来了。有人在找她。她没有被人忘掉。

“他还在曼谷，”坤盛继续说，“亲自在找。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

沈念哭得更凶了。她想起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板着脸、对她要求严格的男人。他逼她学金融，逼她去相亲，逼她做所有她不愿意做的事。她恨过他。她这次逃婚，有一半是因为恨他。

但如果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他会怎样？

“我妈妈呢？”沈念的声音在抖，“她怎么样了？”

“在家，”坤盛说，“每天给你发微信。手机号没停。”

沈念想起母亲。温柔的母亲，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煮红糖水，会在她考试前做她最爱吃的菜，会在她离家出走之前站在门口站很久。

母亲一定在哭。每天都在哭。

沈念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坤盛坐在床边，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

沈念抬起头看他。

坤盛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念一个人坐在床上，眼泪还在流。她想起父亲以前做过的事——逼她学金融，逼她去相亲，替她安排所有的人生。

她恨过他。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她恨的人，正在拼了命地找她。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恨他了。

第二十八天。

坤盛下午来的，不是晚上。

沈念在画画，没注意到他进来。她趴在桌上，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画，嘴里还哼着歌。

坤盛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她画的是一个翡翠吊坠，叶子形状的，线条很流畅。旁边写着“念——沈念设计”。

他想起她写那张清单时的样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记得那些字的形状。椰子的椰，排骨的排，台灯的灯。

“这个字，”他指了指纸上的“念”字，“是你的名字。”

沈念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写了很多遍。我看到了。”

沈念想起自己确实在图册空白处写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是习惯，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记住它了？”她问。

坤盛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记住了。”

沈念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很大，笔画很工整。

“椰子。排骨。芒果。台灯。”她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这几个字，是你要给我买的东西。”

坤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念又指了指第一个字：“这个是椰。椰子。记住了吗？”

坤盛没说话。但他把那两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沈念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听到他走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父亲。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是在曼谷的酒店里盯着手机等消息，还是在某个华人商会里鞠躬求人。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他白手起家，从一个小柜台做到珠宝集团，从来不低头。

但他为了她，低下了头。

沈念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又想起坤盛。他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放进口袋的样子。他不认识字，但他把她写的字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也许是想学，也许是想记住，也许只是——那是她写的。

沈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想猜了。她太累了。

坤盛回到木楼，把那两张纸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个“念”字看了很久。笔画很多，他记不住。但他记得她写的时候的样子——趴在桌上，铅笔握得很紧，写完了还要描一下，好像怕写不好看。

他把纸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描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两笔，三笔。

描了很久。

第二十九天。

沈念在空地上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阿莱。

“你们坤爷呢？”她问。

“坤爷在开会。”阿莱说。

“开什么会？”

阿莱挠了挠头：“打仗的事。”

沈念没再问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莱。”

“嗯？”

“你们坤爷……他为什么不识字？”

阿莱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坤爷小时候……没上过学。”

“为什么？”

“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了。后爸打他。他跑了。”

沈念没说话。

阿莱又说：“坤爷以前说过，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杀他爸的人，是他不识字。”

沈念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爸死的时候，留了一封信。他不认识。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沈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张清单。她念给他听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坤盛来的时候，沈念正在用台灯看书。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沈念合上书，看着他。

“坤盛。”

“嗯。”

“你爸留给你的那封信，后来谁念给你听的？”

坤盛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人。”

沈念愣了一下。

“你没有问别人？”

“问了。”坤盛的声音很平，“没有人敢念。因为那是遗书。他们怕我听到内容会难过。”

沈念看着他。

他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眉骨的疤在阴影里更深了。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觉得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你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她问。

坤盛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

“你给我看看。”

坤盛没有动。

“我没有那封信。”

沈念愣了一下。

“扔了？”

“烧了。”坤盛说，“十六岁那年。我烧了。以为烧了就不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了二十年。”

沈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父亲。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如果他留了一封信给她，她一定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不管多难过，她想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这个字念‘爸’。”她指给他看。

坤盛看着那个字。

“这个字念‘妈’。”她又写了一个。

坤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念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先学会这两个字。”她说，“学会了，我再教你别的。”

坤盛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沈念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知道他没有走。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用手指在纸背上一笔一划地描。

她假装没看到。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他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字。写了什么，沈念不知道。

她只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坤盛。”她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不怕我爸找到这里来？”

坤盛看了她一眼。

“你爸是做珠宝生意的。不是打仗的。”

“他有钱，”沈念说，“有钱就能请人。你有人，他也能请人。”

坤盛没有回答。

沈念继续说：“他要是找到这里，不会放过你的。”

坤盛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害怕，是——在看他怎么回答。

“他不会找到这里。”坤盛说。

“万一呢？”

坤盛沉默了几秒。

“万一找到了，”他说，“那也是我的事。”

沈念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他找不到”或者“他来了也没用”。但他没说这些。

他说“那也是我的事”。

好像他不在乎。

“你不怕？”她问。

坤盛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试探，有挑衅，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

“怕什么？”他说。

“怕我爸报复你。”

坤盛没有回答。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沈念听到他的声音，很低。

“你爸能找到你，是他的本事。找不到，是我的运气。”

沈念没再说话。

她躺了很久，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句话。

不是威胁，不是逞强，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像他把“她会不会被找到”这件事，当成了一场他愿意赌的局。

赌注是什么，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