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包厢沉重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门板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包厢内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林婉柔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红酒洒了出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秦知意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王明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夹克衫，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白T恤。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的双眼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包厢里的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台拉风箱的破机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正是秦泽。

“老……老秦？”

林婉柔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手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瞬间洇开。

“爸爸？”

秦知意也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

门口还站着两名气喘吁吁的保安，正试图拉住秦泽。

“先生，这里是贵宾包厢，你不能乱闯！”

保安大声喊道。

秦泽没有看保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林婉柔和秦知意的脸上。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动，落在了一旁的王明身上。

王明坐在沙发中央，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

看到秦泽，王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秦泽啊。”

王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这是我的老同学。”

王明对门口的保安挥了挥手。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见老板发话，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水、红酒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让秦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秦泽，既然来了，就一起坐下喝一杯吧。”

王明笑着朝秦泽走了一步。

“正好，婉柔刚才还在跟我聊你工作的事。”

“大家都是同学，能帮的我一定帮……”

王明的话还没说完。

秦泽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了过去。

他跨过横在中间的茶几。

茶几上的果盘和酒杯被他带倒，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秦泽！你干什么！”

林婉柔尖叫起来。

秦泽已经冲到了王明面前。

他眼里全是血光，胸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抬起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王明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

王明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像是一块沙袋，直接倒飞了出去。

他狠狠地撞在后面的高档酒柜上。

酒柜上的十几瓶名贵洋酒纷纷落地，砸得粉碎。

五颜六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啊——！”

王明发出痛苦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爸！不要啊！”

秦知意吓得大哭起来，双手捂着耳朵。

林婉柔彻底傻了眼，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王明，又看着满脸狰狞的秦泽。

秦泽没有停手。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揪住王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半拖了起来。

“王明，我草你妈！”

秦泽怒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他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王明的脸上。

“啪！”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王明的鼻梁上。

鲜血顿时从王明的鼻腔里喷涌而出。

“你这个畜生！”

“你敢动我的女人！你敢动我的女儿！”

秦泽一边骂，一边疯狂地挥舞着拳头。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这几年的压抑、失业的痛苦、中年的无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暴力的宣泄。

王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双手护着头部，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打了！杀人了！快拉开他！”

王明带着哭腔喊道。

林婉柔终于反应了过来。

“秦泽！你疯了！你会打死他的！”

她尖叫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秦泽的胳膊。

“放开我！”

秦泽红着眼大吼，用力一甩。

林婉柔身体单薄，直接被他甩得摔倒在沙发上。

“妈妈！”

秦知意哭着跑过去扶起林婉柔。

林婉柔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再次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秦泽的腰。

“秦泽！我求求你住手吧！”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才求得学长帮忙！”

林婉柔哭得声嘶力竭。

秦知意也跑过来，死死抱住秦泽挥拳的右手。

“爸爸，求求你了，别打了，我们回家吧！”

女儿的眼泪滴在秦泽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秦泽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转过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又看着满脸泪痕的妻子。

“帮我？”

秦泽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你们用这种方式帮我？”

“陪他喝酒？让他摸你们？”

“林婉柔，你还要不要脸！你带女儿来这种地方，你配当妈吗！”

秦泽指着林婉柔的鼻子，大声怒吼。

林婉柔听到“不要脸”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是极度羞耻和愤怒交织的颜色。

她为了这个家，放下尊严来求人。

她忍受着王明的轻浮，只为了给丈夫和女儿换一个前途。

可她得到的，却是丈夫最恶毒的羞辱。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狼藉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火辣辣的疼。

林婉柔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你打我？”

秦泽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妻子。

他的眼神里满是震惊、迷茫和不敢置信。

“秦泽，你就是个懦夫！”

林婉柔指着秦泽，哭着大喊。

“你失业了，你天天在家里逃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房贷不用还吗？知意的工作不用找吗？知微的学费不用交吗？”

“你没本事，你挣不到钱，我出来想办法，你凭什么说我不要脸！”

林婉柔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和委屈。

秦泽呆立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割开。

鲜血淋漓。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学长，学长你没事吧？”

林婉柔没有再看秦泽一眼。

她慌忙转身，扑到倒在地上呻吟的王明身边。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扶王明。

“知意，快过来帮忙！”

林婉柔焦急地喊道。

秦知意看了看呆立在原地的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失望。

她咬了咬牙，也跑了过去，帮着母亲一起扶起王明。

王明在母女两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西装已经破了，脸上全是血和酒水的混合物，狼狈不堪。

但他看着秦泽的眼神，却充满了阴狠。

“秦泽……你有种。”

王明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给我等着，我不弄死你，我不姓王。”

“学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疯了，他脑子有病！”

林婉柔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王明脸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就像当年，她对待秦泽那样。

“我们送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林婉柔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知意，扶着王叔叔。”

秦知意乖巧地扶着王明的另一边。

母女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王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的大门在秦泽面前缓缓合拢。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秦泽的心口。

秦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很安静，只有地上碎玻璃里残存的酒液，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滴落。

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秦泽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伤口的双手。

这些血，有王明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丑。

一个演了一辈子戏，最后却落得个满场喝倒彩的小丑。

他为了这个家，拼了命地工作，最后被无情抛弃。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家人的尊严。

可到头来，在妻子和女儿眼里，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只会发疯的累赘。

秦泽自嘲地笑了一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般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包厢门口。

他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站在远处，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秦泽没有理会他们。

他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往前走。

他乘电梯下到一楼。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时，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他落魄的身影。

门口的保安看着他满脸是血、衣服凌乱的样子，纷纷避让，眼神里满是嫌恶。

秦泽走出盛世豪门的大门。

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街上的霓虹灯依旧璀璨。

豪车进进出出，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这个繁华的都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

而他秦泽，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炮灰。

秦泽没有去开车。

他那辆旧大众还停在豪车堆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

脚下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又慢慢缩短，周而复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家，已经不是家了。

那里没有人在等他，只有冰冷和嘲笑。

秦泽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痛，几乎无法迈步。

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秦泽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超市里明亮的灯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现金。

秦泽走进超市。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秦泽满脸是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拿……拿两瓶啤酒。”

秦泽声音沙哑地说道。

收银员颤抖着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冰柜。

秦泽走过去，拉开冰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拿了两瓶最便宜的易拉罐啤酒，走到收银台结账。

找回零钱后，秦泽拿着酒走出了超市。

他走到马路牙子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水泥地面很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拉环。”

一声轻响。

秦泽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抖。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哈……”

秦泽笑了起来，眼泪和酒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真难喝啊。”

他喃喃自语。

他以前是不喝这种便宜啤酒的。

为了应酬，他喝过成千上万一瓶的红酒，喝过高档的茅台。

可那些酒，都没有今天的酒苦。

秦泽一口接一口地灌着。

第一罐很快就见底了。

他随手将空罐子扔在脚边，又打开了第二罐。

他喝得很急。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

他只想让自己醉过去。

只要醉了，就不用去想失业的事情。

只要醉了，就不用去想林婉柔那一巴掌。

只要醉了，就不用去面对那个冰冷的、要离婚的家。

“林婉柔……”

“知意……”

秦泽靠在路灯杆上，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重叠。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耳边的车流声也渐渐远去，变得微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一片飘落的树叶。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但他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罐啤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剩下的酒水在人行道上缓缓蔓延。

秦泽的身体晃了晃。

他终究没能支撑住，整个人顺着路灯杆，缓缓滑倒在冰冷坚硬的马路牙子上。

他的双眼慢慢闭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