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郊区的早秋，宁静的色彩斑斓弥漫着遗世独立的氛围。

程之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再次问宋泽，“你要带我去哪里？”

“见律师。”

程之低头想了想，“钟晓芙吗？”

宋泽嘴角微翘，偏头看了她一眼，“钟晓芙？她只擅长公司并购案……我们去见Morris。”

Morris，宋泽的私人律师，昨晚刚把程之新拟的离婚协议发给宋泽。

程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道，“Elise现在美国，她一时半会来不了，我不想一个人跟你们面谈。”

Elise是程之的离婚律师。

“我们只是把探视孩子的具体细节敲定一下，别的都没有改动。”宋泽想了想，“我们可以午饭后碰面，你最好现在就跟Elise预约二十分钟……到时候她刚好是早餐时间，这个时间段都比较空闲，她可以视频开会。”

“不行。”程之一口拒绝。

她不想自己的律师这么被动，镜头里20分钟能谈什么，只会全程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宋泽轻笑，“怎么，改变主意了？不是你急着要离婚吗？”

“我不见你的律师，你要他把细节发给Elise，等Elise过目后，我们再约时间面谈。”

红灯，宋泽拉了手闸，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半晌，他点点头，“也行。”

程之松了口气，“那我们回去吧？”

“回去？”

“啊，不用见律师了，就回去呀。”

“回去干嘛？”宋泽摘了墨镜，凑到程之耳边，“昨晚还不够？”

程之撇头看窗外，耳红脸热的样子在宋泽看来十分有趣，他干脆拉起她的手在唇边一吻，“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

程之甩开他。

宋泽装作没看见她眼里的刀，重新架上墨镜，发动车子，还打开车内音乐。

《跳楼机》的前奏缓缓流出。

“……能不能再做一个有你的美梦。

我好像一束极光，

守在遥远的世界尽头，

看过了你的眼眸，

才知道孤独很难忍受……”

程之好不容易等歌播完，结果又播一遍，她再忍了一遍，结果单曲循环。

忍无可忍，程之央求，“宋泽，可以换一首吗？”

“只有这一首。”

“那就关了吧。”

宋泽看了她一眼，“怎么，触动你的心弦了？还是抒发了你的心声？”说着他还跟着副歌唱“Baby 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程之“啪”地关了音乐。

宋泽有些委屈，“那我只好清唱了。”

“求你了宋泽，去唱给你的女朋友听吧。”

宋泽哈哈一笑，“我没有女朋友。”

“去唱给钟晓芙听。”

宋泽收了笑。

车正好到了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他前后看了看路况，把车拐进了一条乡间小道。

程之见他不吭声了，也不说话了。

终于，宋泽又开口了，“你今天提了两次钟晓芙。”他停顿了几秒，“我很好奇呃，这半年，你有没有在某个人面前提到我两次？或者一次？”

“有啊。”

宋泽语气兴奋，“谁？”

“Elise。”

停好车，宋泽从后备箱拿出两双鞋，“我们等会要徒步穿过一个公园，先把鞋子换了。”

程之惊讶，“工作日你来这里徒步？”

“陪你呀。”说着他换好了鞋，把手上那双女款递给程之，“穿上。”

程之摆摆手，“真不需要，而且，我也不想徒步。”

宋泽只好下车，绕到她身边，“那我来帮你换？”说着就要弯腰给她脱鞋。

程之挡着他，“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思？”

“帮个忙好吗？”

程之一愣，“什么忙？”

“我要去见一个朋友，他有一个私藏艺术馆，想卖给我几幅作品，帮我把把关？”

“我不懂收藏。”

“他收藏的都是小众的现代艺术家……可能还称不上家，就像Dmitry那样的，暂时被市场遗忘的珍珠。”

程之能在多如牛毛的美术作品里挑中Dmitry的画作，在宋泽看来，已经有了画廊经纪人的潜力。

看她不作声，宋泽拉起她的手晃了晃，“求你了，老婆。”

程之头皮发麻，她抽出手，“别叫我老婆。”

宋泽笑嘻嘻，“这不还没离嘛，名正言顺的。”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缴纳的学费，程之低头换鞋。换好鞋，她问，“酬劳怎么算？”

宋泽马上说，“给你50%的佣金。”

程之不确定宋泽能谈到什么价位，保险起见，她又加了一个条件，“送我一幅画……由我选。”

宋泽勾住她的腰，“两幅可以不？”

程之推开他，“一幅就够了。”

早秋的阳光铺满广袤的草地。

俩人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一前一后地行走，很快进入了草原腹地。

太阳虽然热度不大，但十分耀眼，程之没戴帽子，很快就晒红了脸。

宋泽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脱了外套搭在头上，像极了一位阿拉伯女子。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等她走近，他把自己的墨镜框到她脸上，指着前面50米处一棵大树，“去那里休息会儿？”

程之把墨镜还给他，咬牙往前走，边走边说：“别休息了，走吧走吧，早到早完事。”

私藏艺术馆由一座剧院的旧仓库改造而成，外墙包裹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室内白色的螺旋楼梯连接着楼上楼下。

馆长Noah四十来岁，脑后梳着小辫子，对自己的馆藏作品饱含热情。他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作品后面每一个故事，甚至是每一个关于作者的花边新闻都说得津津有味。

程之对艺术家的感情世界早已见怪不怪，她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也不想陪着两个大男人聊另一个男人的混乱感情史，她礼貌打断Noah的眉飞色舞，“Noah，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Noah指了指左前方。

从洗手间出来，程之去了远离这俩人的区域。

她得安静看画，如此才能不受干扰地去判断画的价值。这是她从Ann身上学到的技巧，也正是这些技巧让她第一次出手卖画就赚得翻倍。

等程之重新回到宋泽身边，他俩正在前台的咖啡区看画册。

宋泽把浓缩了馆里作品的画册递给程之，有些夸张地跟Noah解释，“没办法，我们家都是太太说了算，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来，她不拍板，我不敢花钱。”

Noah半信半疑地看向程之。这个女人一声不吭的样子既不像懂艺术的，也不像家里掌权的，他保持着语气的平稳，“哦，没想到宋太太懂艺术呀，早知道就该多跟宋太太请教请教。”

程之翻开画册，谦虚颔首，“不敢不敢，懂些皮毛而已。”

Noah搓搓手，对宋泽呵呵一笑，“宋先生这样的商界大佬，原来在太太面前这么听话。”

宋泽瞟了一眼专心看画册的女人，抿嘴浅笑，“实话说，我们中国男人都惧内。”

程之把画册推给宋泽，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其中四幅。

Noah微惊，他不得不对程之另眼相看，“宋太太……果然很懂。”

成交后，Noah亲自送二位到门口，程之惊讶地发现宋泽车就停在路边，司机已等候多时。

上车后，程之忍不住问，“这里明明可以停车，你怎么不直接开这里？”

“这么好的天气，运动运动呀。”

“走那么远，又晒，累死我了……”

宋泽歪头凑到她耳边，“你的体力不行啊，再不锻炼，就跟不上我的节奏了。”

程之不屑，“谁要跟你的节奏。”

宋泽坐正，重新翻开手上画册，“为什么选这四幅？”

“其实我一幅都不想选。”

“哦？”

“我不喜欢他的风格。”程之欣赏不来那些扭曲的动物形态和华丽装饰的头骨，“但是，他的风格独一无二，在艺术市场上能满足一小部分人的品味，最关键的，那部分人都超级有钱。”

宋泽咧嘴一笑，“比如我？”

程之反问他，“你喜欢吗？”

宋泽合上画册，“我眼里只有钱。”

“那你放心，这四幅就是升值潜力最强的。”

宋泽不信，“何以见得？”

“Noah拼命给你推销的都是他巅峰时候的作品，那些作品在市面上流行不少，毕竟年富力强的年纪，创作能力强，作品自然多，多了反而不值钱，对吧？”

“所以，相对而言，他暮年的作品反而物以稀为贵？但在我看来，人老了，作品的激情也少了。”

“更平和了。”

“但这个人的风格就是以夸张癫狂著称呀。”

“浪子回头的那种平和更能打动人。”

“打动谁？”

“比如，那些历经千帆的大藏家。”

宋泽嗤笑，“那些历经千帆的大藏家都在什么地方？要不，你帮我卖给他们试试看？赚到的利润都是你的。”

“当真？”

“嗯。”

“好，你先帮我保管着，我得等待时机。”

“别故弄玄虚。”

程之看他一副狐疑的样子，只好掏出手机，从手机里翻出Dmitry的另一幅作品，“说实话，我一共买了两幅画，其中一幅，那个大海的送给了爸爸，这个麦田的我自己留着，当然，现在不属于我了。”说着她打开自己的邮箱，“看到了吗？这是拍卖行发给我的售价。”

宋泽忍不住搂紧了程之，“老婆，有点本事啊，怪不得有底气不要我的信用卡。”

程之不敢自得。

她的底气当然是不够的，毕竟她手里的钱有限，只够马虎应付在美国的日常。倒手艺术品这种事情纯靠运气，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对接买家和卖家，挣到一笔是一笔。她拒绝宋泽的信用卡只是不想让宋泽掌控自己的生活轨迹。想到这些生计问题，程之又当回了斤斤计较的打工人，“我的佣金什么时候到账？”

“我跟Noah的结算需要一个礼拜走流程，当然，如果你马上就要的话，我可以先给你。”

空口无凭的承诺，程之只想落袋为安，她伸出一只巴掌朝上，“我现在就要。”

宋泽放下画册，反手握住她的手，“可以，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他拽紧她想缩回的手，重新凑到她耳边，“今晚跟得上我的节奏，明早就把钱给你。”

程之眨眨眼，权衡了一番利弊，她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幅画。”

宋泽不肯，“你不是不喜欢他的画吗？”

“你说的啊，那不是画，是钱。”

宋泽手指轻抚她的上唇，“陪在我身边，这些都是你的。”

程之抓开他的手，“加不加？”

宋泽顺着她的耳垂往下轻吻，感受到程之脖颈上的皮肤温度骤升，他抬头盯着她，“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