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办公桌被侯亮平撞得“咣当”一晃。

茶杯里的水漾出来，溅了几滴在高育良刚翻开的红头文件上。

“高老师……救命啊老师！”

侯亮平嗓子劈叉了，像只被人踩住脖子的公鸡。

他双手死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沐川那个小王八蛋……他越过学院，直接把举报信捅到教育厅纪委去了！”

高育良手里的钢笔顿住。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黑墨。

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闻到对面这小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子馊汗味。

“遇到点事就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高育良把钢笔往笔筒里一磕，声音沉下来，“把话说全。他举报你什么了？”

侯亮平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往外倒：“就、就是去年学生会那笔四千八的餐饮费……我、我买了点烟酒去跑外联。还有钟小艾那两千五的版面费，我顺手拿公款给垫了……”

“蠢货！”

高育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紫砂壶盖震得咔哒直响。

“你动公款去献殷勤？屁股还不擦干净？”高育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侯亮平腿一软，出溜到地上蹲着。

“老师，我完了啊老师……下午厅纪委就要派人下来了。这要是坐实了，档案记大过，我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更别提进省检察院了！”

他拽住高育良的裤腿，哭得直打嗝。

高育良嫌恶地把腿抽回来。

这学生平时的机灵劲全喂狗了。但他可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政法系标杆，要是折在贪污上，这汉大帮带头人的脸面往哪搁？

“行了，别嚎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脑子转得飞快。

“解铃还须系铃人。去，洗把脸。打电话把林沐川给我叫过来。”

侯亮平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缺油的吱呀声。

林沐川插着兜溜达进来。

空调冷气打得足，屋里一股陈年茶叶混着檀香的干涩味儿。

高育良正拿着把小剪刀，背对着门，咔嚓咔嚓修剪一盆君子兰。

没回头，也没让人坐。

这老一套的下马威。

林沐川也不客气，直接拉开待客区的皮沙发，一屁股陷进去。

弹簧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他顺手端起茶几上那盘迎客松盆景，掂了掂。

“林沐川啊。”

高育良放下剪刀，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手。

“在政法系待了四年，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学生。这临毕业了，戾气怎么这么重？”

他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一点同学间的小摩擦，非要搞得满城风雨，惊动上面。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院里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林沐川放下盆景，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高副书记，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偏啊。”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高育良的眼睛。

“侯主席拿公家的钱抽中华喝茅台，给大小姐付账。这叫同学间的小摩擦？”

林沐川嗤笑一声，“怎么？汉大的校规里写了，学生会干部贪污受贿算特色实践活动？”

旁边站着的侯亮平脸一白，刚要张嘴骂人。

高育良抬手压住他。

“年轻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初衷是好的。”高育良端起紫砂壶，给对面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茶。

水汽袅袅升起来。

“但这账目嘛……有时候为了开展工作，灵活处理也是常有的事。几千块钱而已，上升不到贪污受贿的高度。”

高育良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那封举报信，写得冲动了。”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性质从违法乱纪变成了灵活处理。

林沐川没碰那杯茶，就这么靠着沙发背看他演。

“那您教教我，这冲动了，该怎么找补？”

高育良以为这小子开窍了，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大家都是师生。关起门来，肉烂在锅里。”

他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推腹的长辈姿态。

“你去纪委那边撤回举报，就说是弄错了。账单是你从垃圾桶里捡的废票，误会一场。”

林沐川挑起半边眉毛，没吭声。

高育良继续往外抛筹码。

“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没背景，毕业分配难。哪怕你那篇论文写出花来，没有上面的人点头，你也只能去偏远县城熬资历。”

他指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笃定的脆响。

“撤了这封信，我保你。”

“省检察院、市公安局，随便你挑。”

“只要你进了这个门槛，以后就是咱们汉大圈子的人。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天，汉东省的政法系统，就有你林沐川的一席之地。”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

换个普通没背景的大学生，听见省直单位这四个字，早激动得跪下叫恩师了。

侯亮平在旁边急得直给林沐川使眼色。

“林、林沐川！高老师这可是破例提拔你！你还不赶紧答应？过去的事咱就翻篇了，以后在省城，哥罩着你！”

林沐川低下头。

视线落在茶几那杯已经停止冒热气的茶水上。

省城公检法？汉大帮的入场券？

听着风光无限。

可一旦今天低了这个头，签了那份撤销举报的字。

他林沐川就成了跟侯亮平一样，被这碗残羹冷炙喂熟的狗。

把柄被高育良死死捏在手里。

以后高育良指哪，他就得咬哪；哪怕高育良让他去吃垃圾，他也得咽下去装作是巧克力。

“高老师这番心意，挺沉啊。”

林沐川抬起头，手指在那只紫砂杯的边缘滑了一下。

高育良靠回沙发椅背，端着架子笑了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师这是爱才。你这孩子聪明，应该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就等林沐川纳头便拜。

“可我这人吧……”

林沐川突然站起身。

皮鞋底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垂眼看着高育良，居高临下。

“天生胃不好，吃不惯别人嚼过的烂饭。”

高育良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几滴水珠顺着杯壁砸在裤腿上。

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伪装的儒雅裂开一道缝，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林沐川，你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听得清清楚楚。”

林沐川掸了掸衣角，根本不搭理侯亮平那边要吃人的目光。

“您管这叫栽培？”

他冷笑出声，笑声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直撞墙壁。

“您这是缺个端茶倒水、替您干脏活的打手了。看我这把刀还算快，想花点零碎权柄买过去。”

林沐川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高育良。

“收起您那套拉帮结派的臭规矩。”

“我林沐川的饭碗，凭我自己去砸、去抢。不用您老人家在桌子底下施舍。”

侯亮平气疯了，冲上来就要薅林沐川的领子。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高老师给你指了条明路，你敢这么撒野！”

林沐川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

“啪！”

结结实实抽在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撞在柜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屋里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高育良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林沐川的手指头直哆嗦。

“好……好！朽木不可雕！你今天出了我这扇门，在汉东省，你就寸步难行！”

“是吗？”

林沐川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

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他停下脚，回头扫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高育良，还有那个像滩泥一样瘫在柜子边的侯亮平。

眼神冷得像看两具即将发臭的尸体。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沐川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乱翻。

“高老师，这变味的师生情，我林某人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