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仕华从羌书记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七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砸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牛皮纸信封已经送出去了，手上空空荡荡，心里也跟着空空荡荡。

电梯门关上。轿厢下降。

他走进纪委办公楼层的那一瞬间，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壳。

五楼。

走廊。

马国良的办公室。

门没锁，人不在。

甄仕华站在门口，靠着墙，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好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椅子是那种老式木制排椅，漆面磨得发白，坐上去咯吱一声，像是在替他叹气。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闭上眼睛。

然后就再也关不住了。

楼上门内的声音、女人的哭腔、男人砸吧嘴的动静、那三声敲门、那句“纪委的”、门后窸窸窣窣的慌乱、女人从他身边逃走的模样、羌耀威惨白的脸、还有那句咬牙切齿的“滚”——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他是苍山大学的高材生，智商还算可以，自然明白这一串情景的内涵所在。

虽然这个“高材生”三个字，放在都城那些985、211的学生耳朵里，大概能笑掉大牙。

但甄仕华不介意。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苍山大学，一个野鸡大学。

这四个字纵使对苍山县的人来说也是一个笑话，可那也是实打实的本科。

说起来好笑，苍山大学的前身叫苍山中专，正儿八经的中专。

甄仕华入学那年，赶上国家职业教育大发展，苍山中专升格成了苍山大专。他读了一年，又赶上政策东风，苍山大专和隔壁的财经职业学校合并，轰轰烈烈地搞起了专升本。

在他服役期间，当年那个连操场都坑坑洼洼的苍山大专，已经挂牌成了苍山大学——虽然是三本。

但三本也是本。

甄仕华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赶趟。不是赶上政策，就是赶上改革，命运这只手推着他的后脊梁，一步赶一步地往前走，直到端上这体制的饭碗。

他最早学的专业是挖掘机。

对，挖掘机。

苍山中专的王牌专业，全县、甚至是全省百分之八十的挖掘机师傅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他爹当年拍板让他报这个专业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学门手艺，饿不死，说不准还能去米国挖隧道！”

甄仕华学了半年的挖掘机，学校升了大专，专业也跟着调整。挖掘机专业被并入了机电一体化，他后来又被调剂到了计算机系。

他到现在还记得辅导员当时对着他们班的同学说的话：“同学们啊，电脑是未来的方向，你们得信我。”

可是当年他们还没见过电脑是啥，更不明白计算机三个字的含义。

纵使他们班同学都不信，可他们还是得信了。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连汉语拼音都不会，那些一零一零的符号语言更是不懂了。

纵使这样，他们还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了，而且是实打实的本科学位证书。

当然，不会汉语拼音也不能全怨他。毕竟苍山县是真的穷。

穷到什么程度？甄仕华是从四年级才开始上学。

直到村里建起了小学，方才按照年龄开始分配班级。那时候甄仕华已经十多岁了——那就从四年级开始吧。

理所当然的，他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不是因为他聪明。

聪明的小伙伴多了去了，只是因为他命好，他的父母支持他上学。

进中专第一天，挖掘机课。

挖掘机老师写字，大家不认识。

挖掘机老师有耐心，知道这是一群什么熊孩子，所以很有耐心地在每个字上标注了汉语拼音。

可是，挖掘机老师最后还是崩溃了，因为下面这群熊孩子还真他丫的都是人才——

不认识汉语拼音。

无奈，挖掘机老师教了他们三个月的汉语拼音，终究还是有大半的人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挖掘机没学成，甄仕华学会了汉语拼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挖掘机专业变成了计算机。

甄仕华后来总想，自己的命大概就是这样——总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遇到最像样的人。

然后入伍、退伍。

回来之后，苍山大专已经变成了苍山大学。他拿着部队开的证明，顺利换到了本科毕业证。

计算机专业学士学位毕业了！

命运对每个人都会有所交代。

这不，他考上了苍山县的体制内。

“噗嗤——”

长廊里，甄仕华笑了，笑里带着自嘲。

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的母亲在电话里不止一次的交代：“到了新单位，老老实实做人，别惹事。嘴巴甜一点，眼睛活一点，手脚勤快一点。”

别惹事。

可今天。

甄仕华知道自己肯定是惹事了，而且惹得还不小。

不过，不是惹。

是撞。

撞破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和惹事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他真的狠自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灵敏的耳朵。

当时自己要是个聋哑人就好了！

甄仕华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电影——

女人的声音、那些话、羌书记三个字、砸吧嘴的动静。

一个女人，在哺乳期，被叫到县委书记办公室，然后被告知“回头你去信息科当科长”。

甄仕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撞破了一个不该撞破的秘密。

不可描述。

大约十分钟。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马国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夹着个笔记本，脸上还挂着出门前那种和煦的笑，像是刚从某个不痛不痒的会上回来。

“哟，小甄，等久了吧？”

甄仕华站起来，应了一声“不久”，急忙去接马国良手中的保温杯和笔记本。

可还是被马国良挡了下来。

“你在这稍等一下。”

说完，马国良没有停留，径直进了办公室。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沓材料。

正是甄仕华报到的材料。

身份证。

户口本。

银行卡。

还有那张皱皱巴巴的登记表……

“你的工作可能有所变动，先去旁边的招待所住下等通知吧。”

马国良言语依旧和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