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苍山，早上九点。

天气不冷不热，舒坦得像老天爷打了个盹。

甄仕华揣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登记表，走进了县委办公楼。

他刚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数年，退伍回来凭借好政策优势考公上岸，本以为从此过上安稳日子，可脚步迈进这扇大门的瞬间，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小甄吧？小伙子不错！”

迎接他的是纪委办公室主任马国良，笑得像个邻家大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领导特有的亲热劲儿。

“睢书记在开会，一会儿他要亲自指导你工作。正好现在室里没人，你把报到材料留下，帮我去楼上羌书记办公室送份文件。”

甄仕华有些局促地应了声“好”，听着马国良又啰嗦了几句注意事项，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电梯按键按下，不过十息工夫，楼层到了。

出了电梯，他和门口的保安简单交涉两句，顺利进入了走廊。

走廊尽头，一扇高大气派的深色木门，门框旁的铜牌上写着五个字——书记办公室。

他抬手的瞬间，拳头在半空中顿住了。

门内，有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在极力捂着嘴，把某种东西死死地往喉咙里咽。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低沉的、含糊的闷哼。

纵然声音极小，可是对于一个在边境线上把耳朵当雷达使过的退伍战士来说，这种声音——等于没遮没拦。

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含混地、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不要……别这样……羌书记……我娃才四个月，不能干那事……”

男人似乎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砸吧砸吧嘴唇的声音响起来，急促而贪婪，像饿了三天的狗终于叼住了骨头：

“嗯嗯……回头你去信息科当科长……”

然后是一阵粗重的喘息，不加掩饰的、蛮横的、带着某种权力碾碎一切的触感。

中间偶尔夹杂几句含混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气——不容置疑，肆无忌惮。

还有那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风雨声。

砰、砰、砰。

甄仕华没有再听下去。

三下，不重不轻，规规矩矩。

门内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了喉咙。

戛然而止。

那种从热闹到死寂的转变，快到让人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甄仕华觉得那五秒比他在边境蹲守的一整夜都长。

“谁？！”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压着怒，也压着慌。

甄仕华站在门外，声音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终于还是出来了，却远没有他方才练过那一百遍来得平静：

“纪检的。”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并不是安静。

窸窸窣窣的衣物声，椅子被撞翻的闷响，女人短促的、被捂住嘴一般的“唔唔”声——

那种慌乱，不是被人撞破好事的正常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恐惧。

然后是一声闷哼。

那声音不太对劲。

后来甄仕华回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是一种过刚而折的痛苦。

他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三分钟。

门锁咔嚓一响，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羌耀威。

而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有着体制内特有的气质和魅力！

非常漂亮！

深色工作制服，头发散乱，脸颊上残留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毕生的力气压住什么。

胸前鼓鼓囊囊，两片湿润透过衣服，洇出浅浅的水渍，似有淡淡香气飘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甄仕华脸上扫过——

委屈，屈辱，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感激又像是难堪的复杂情绪。

发现甄仕华只有一个人，她没有说话，几乎是逃一般地从他身边擦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沉闷的“咚咚”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甄仕华没有转头去看。

他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那种狼藉不是一眼看得出来的，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羌耀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上。

五十出头，在苍山县这片土地上深耕了数十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的模样——算不上体面。

衬衫下摆露在皮带外面一截，领口大敞着，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普通的白，是失血过后的惨白。

坐姿也很奇怪。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像在使尽浑身力气才能让自己坐稳。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微微发颤，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怕着什么。

甄仕华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双手递过去，声音平稳：

“羌书记，楼下办公室马主任让我送来的。”

羌耀威伸出双手去摸那个信封，动作颤颤巍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哆哆嗦嗦地把里面的表格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

“嗯。”

羌耀威的脸色缓了半度，靠回椅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甄仕华。”

“哪个部门的？”

“今天刚报到，纪委新来的。”

“滚！”

羌耀威面色一厉，毫不掩饰地喷出一个字。

甄仕华吓得一哆嗦，没敢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敢回头。

纵使如此，他还是礼貌的将那扇木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羌耀威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几乎把按键砸碎：

“贾高义！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一张空白的人事调令！我现在就签字！——把那个叫什么甄仕华的傻缺，调到苍山县最偏远的地方去！今天就要办完！”

声音大得连走廊那头都能听见。

挂掉电话，羌耀威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呼完，下面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一种绝大多数男人一辈子都没体验过的痛。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吴倩，市医院给我开个房间，派辆救护车，你亲自来我办公室接我。不要惊动任何人。立刻！马上！”

刚给办公室主任贾高义分配完任务，羌耀威又强忍着剧痛，给苍山县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打去了电话，有气无力。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快……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