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沈青云一头磕在实木桌沿上。

疼。

真实的、尖锐的疼。

他猛地仰起头，大口喘气，肺风箱一样扯动。额头冒出的汗水淌进眼睛里，蛰得发酸。

他两手死死抓着胸口衣服。

那里没有濒死时的绞肉感，心跳强劲有力，咚咚咚地砸着肋骨。

活的？

沈青云瞪着眼，视线有些发虚。

头顶传来“嘎吱嘎吱”的异响。一台生锈的绿皮电风扇正挂在天花板上摇头，吹出温吞的风。

风扇下方，墙上钉着一本撕了一半的挂历。

上面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2002年6月15日。

沈青云愣在椅子上。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头发浓密，手感粗硬，没有前世那种摸到头皮的空虚感。

低头看去。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胸口印着“燕京大学”四个褪色的字。

桌上散着几支中性笔，旁边压着一摞空白的《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分配志愿表》。

他揉了揉脸。

指腹传来年轻皮肤的紧致感。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包分配的最后三天。

上一世的记忆像炸开的碎玻璃，劈头盖脸扎进脑子里。

那是2024年的深夜。

省委办公楼718室。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红头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在电脑前敲着第十九稿的经济发展规划。

省里大领导明早要看这份材料。

处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画饼，说小沈啊，这次干好，副处的位置板上钉钉。

他信了。

像头驴一样拉磨，连熬了三个通宵。

就在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时，心脏突然像被钳子拧住。

眼前黑了一片。

他一头栽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

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处长在外面走廊大喊：

“小沈你文件点保存没有！”

真操蛋。

沈青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膝盖撞上抽屉发出闷响。

他倒吸一口凉气。

桌角放着个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抓起缸子仰头猛灌。凉水顺着喉咙砸进胃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痛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了几滴在志愿表上。

前世，他顶着燕大高材生的光环进了省直机关。

拼死拼活干了二十多年。

为了升迁陪酒喝到胃出血，为了写汇报材料连老婆生孩子都没敢请假。

结果呢？

除了一套没还完房贷的学区房和一身病，什么都没剩下。

大领导去追悼会走了个过场，转头就把他的工位安排给了新来的选调生。

人都烧成灰了，连个烈士都没混上。

图什么？

沈青云拉开木椅，一屁股坐下。

他盯着那份志愿表，拿起一支钢笔，拔掉笔帽。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张纸上郑重填了“汉东省委办公厅”。

那是一条通向棺材的快车道。

这辈子，去他妈的省委。

去他妈的升职加薪、为人民服务。

老子要为自己服务。

谁爱卷谁去卷，这辈子他只要做一件事——躺平。

要把前世没睡的觉全补回来，没放的假全休完。

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每天早上喝茶看报，下午五点半准时走人。

绝不多干一分钟。

去哪好？

留在燕京？不行。各大部委里人精扎堆，能把人脑子卷出狗脑子。

去南方特区？也不行。那里都在搞大开发，一天当两天用，去了就是耗材。

得回老家汉东省。

汉东是内陆老工业基地，体制僵化，干部的生活节奏慢得出奇，适合养老。

但省城决不能留。

沈青云脑子里摊开一张汉东省的行政地图。

目光跳过那些富裕的市县，直接砸在地图最边缘的一个黑点上。

青江县。

整个汉东省最穷、最烂的地方。

重工业转型失败，煤矿挖空，几大国营厂连年亏损，听说县委大院入冬连买煤烧暖气的钱都得靠借。

这种破地方，省里领导三年都不愿意去视察一回。

完美。

就去青江县。

还得找个最没存在感的边缘部门。

招商局就挺好。

一个破产的重工业穷县，连狗都不愿意去投资，招商局绝对是个长毛的清水衙门。

在那上班，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茶水喝淡。

每个月领着死工资，下班去菜市场买条活鱼，回家做饭。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青云咬着笔杆，咧着嘴乐出了声。

不过，规划未来前，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

苏晚晴。

沈青云握笔的手指捏紧了些。

那个大学四年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给他占座、打热水的女孩。

也是他前世的妻子。

上辈子两人结婚后聚少离多，自己把精力全砸在材料里，晚晴却从未抱怨过半句。

他死的时候，晚晴才三十多岁。

前世欠她的，这辈子全得补上。

他要每天陪她散步，陪她看电视，把她宠上天。

而且，苏晚晴的身份太好用了。

她的父亲，是汉东省现任省会市委书记、未来的省委一把手苏正明。

名副其实的汉东王。

前世沈青云自尊心作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软饭的，死活不肯借老丈人的势。

硬着头皮自己往上爬，结果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想想，简直是脑子里进了三吨水泥。

有这么粗的大腿不抱，非要装什么清高？

省委大boss当老丈人，这就是最硬的免死金牌。

去了青江县，谁敢不长眼逼他加班干活，直接搬出老丈人压死对方。

软饭硬吃。

这不比自己拼命香一万倍？

舒坦。

光是想想都觉得舒坦。

沈青云把钢笔压在志愿表上。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热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带着点学校食堂炒青菜的油烟味。

他低头，笔尖点在第一志愿那栏。

墨水洇进粗糙的纸面。

他一笔一划，准备写下“汉东省青江县”几个字。

就在笔尖刚划出一道横线时。

一阵粗糙、极具穿透力的电子和弦铃声在屋里炸响。

沈青云手一抖。

钢笔在志愿表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蓝黑色尾巴。

他皱着眉看向桌角。

那里躺着一台深蓝色的诺基亚3310。厚得像块砖头，按键边框磨得发亮。

单色屏幕正闪着绿幽幽的光。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王导员”。

燕大经济系辅导员，王建国。

也是前世那个劝他去省委办公厅报到的“引路人”。

诺基亚在木桌上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一点点朝桌沿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