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沈青云一把捞起手机，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青云啊！”

辅导员王建国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砸出来，震得塑料外壳嗡嗡响。

这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亢奋，连呼吸都变粗了。

“省委办公厅的张处长刚才亲自打来电话了！”王建国喘着粗气，隔着电波都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点名要你的档案！”

沈青云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

“导员，我志愿表还没填完。”

“填个屁！直接拿过来我给你盖章定档！”王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汉东省委！核心部门！你小子这辈子妥了，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学校！”

沈青云看着桌上那张志愿表，打了个哈欠。

“行，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从床底拽出那双洗得泛白的帆布鞋套上，踩了踩脚后跟。

抓起志愿表，拉开寝室门。

走廊里闷热的汗味扑面而来。

经管学院302阶梯教室。

几台吊扇在头顶玩命打转。讲台前排着长队，全是来交志愿表的毕业生。

沈青云插着兜走进去。

原本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了半秒。

无数道目光唰地全粘在他身上。

“听说了没，老王的电话打到隔壁寝室了，这小子定在汉东省委。”

前面排队的眼镜男小声嘀咕。

“操，凭什么啊？他除了成绩好点，家里不就是种地的吗？”

“人家会来事呗，前几年院里的稿子全是他在写，熬夜熬得直掉头发。”

酸味在空气里发酵。

嫉妒、不甘、眼红。这些即将被扔进社会这口大锅的大学生，正死死盯着同类的饭碗。

沈青云走过过道，听着这些碎嘴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下巴昂得老高，享受着这种嫉妒，像只刚打赢架的公鸡。

以为拿到了一张通往罗马的金卡。

现在看看，那根本是一张催命符。

“让让。”沈青云拨开挡路的人，径直走到讲台前。

王建国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一抬头看见沈青云，脸上那层油汗全挤成了褶子，笑得像朵刚开的菊花。

他一把推开前面的学生。

“哎呀，我们的高材生来了。来来来，表拿来我看看，这就给你盖章。”

沈青云把那张空白的志愿表拍在桌上。

王建国愣了一下。

“没填字？没事，我给你代笔也行。”

他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汉东省委办公厅，对吧？”

笔尖刚要落下。

沈青云伸手按住了纸页。

“导员，我打算去基层锻炼锻炼。”

王建国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沈青云，像看一个神经病。

“基层？你去什么基层？省委不要，你去下乡？”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同学全愣住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叶片刮风的呼呼声。

沈青云拿过王建国手里的钢笔。

蘸了蘸墨水。

手腕一压，在第一志愿的格子里，刷刷写下两行字。

汉东省。

青江县招商局。

字迹很大，蓝黑色的墨水透过了纸背。

王建国伸长脖子凑过去。

看清那几个字后，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啪！”

王建国一巴掌砸在讲桌上。粉笔盒跳起来，白灰扬了半尺高。

“青江县？！招商局？！”

他的嗓音直接劈了，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下面瞬间炸了锅。

“青江县？那个连着三年全省倒数第一的破产县？”

“听说那地方国营厂全倒了，工人天天堵门要饭。”

“去那种鬼地方招商？招空气吗？”

刚才那些嫉妒的目光，瞬间变成了看傻子的嘲笑。

王建国抓起那张志愿表，手指直哆嗦，把纸张捏得哗啦啦响。

“沈青云！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他指着沈青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省委大院你不进，你去青江县？那个破地方连买煤球的钱都没有，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读了四年燕大，就是为了去那种山沟里喝西北风？”

“你这是自毁前程！”

沈青云抹了一把脸上的粉笔灰。

“导员，纸快被你捏烂了。”

他神色平淡，没有半点气急败坏，“青江虽然穷，但正需要我们这种年轻人去建设。我去了，肯定能发光发热。”

他张口就来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前世写了几百份汇报材料，这种套话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一万字。

底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大才子疯了，要去普度众生了。”

“他不会以为自己能把破产县救活吧？”

王建国气得嘴唇发白，抓着纸就要往下撕。

“老子今天就算违纪，也得把你这狗屁志愿撕了！”

沈青云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志愿表。

“导员，表格我已经填了。”

他把纸对折，揣进兜里。

“按规定，只要我交了表，学校就得走流程。您盖不盖章，档案都得往青江县走。”

王建国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沈青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本来还指望出了个省委干部，自己明年的职称评定能加点分。

全飞了。

“你会后悔的！”王建国咬着牙，把搪瓷杯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混着茶叶末溅了一地。

“等你到了那个破烂县城，穷得连盒烟都买不起的时候，别回学校哭！”

沈青云没接茬。

他弯腰捡起桌上掉落的笔帽，扣在钢笔上。

后悔？

去你妈的后悔。

去省委那是天天玩命，去青江那叫提前退休。

等你们这群卷王在办公室里掉光了头发、熬坏了肝，老子正端着保温杯在江边钓鱼呢。

燕雀安知咸鱼之志。

沈青云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边的同学纷纷让开一条道，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满眼鄙夷。

沈青云步子迈得很大，连头都没回。

前世为了别人的眼光活得那么累，这辈子他连多看这些人一眼都嫌浪费体力。

迈出教学楼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头顶。

知了在梧桐树上拼命撕扯着嗓子。

校园外的主干道上，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因为高温泛起一层层的波纹。

沈青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

不卷的空气。

他踩着发软的柏油路，走出学校黑色的大铁门。

刚迈出一步。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右侧传来。

这声音沉闷有力，像贴着地皮滚过来的闷雷。

沈青云停下脚步。

一辆纯黑色的奥迪A6从树荫下缓缓驶出。

车漆擦得锃亮，反着刺眼的阳光。

前脸的四个圈标志透着股冷冰冰的金属质感。

但最扎眼的，是前保险杠上的那块白底黑字的牌照。

汉A·0000X。

这不是普通官车。

这是汉东省委常委级别的专座。

这种车出现在燕京大学的校门口，就像一头闯进羊圈的黑豹，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奥迪车没按喇叭，也没减速。

它顺着路沿滑行，最后稳稳地贴着沈青云面前的马路牙子刹停。

轮胎碾过落叶，发出一声轻响。

沈青云看着那块牌照。

喉结滚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这辆车。

前世，这辆车无数次停在省委大院的门口，每次出现，大院里不管多大的官都得站直了身子打招呼。

后座深色的防窥玻璃缓缓降下。

冷气从车厢里溢出来，打在沈青云沾着汗水的胳膊上。

一张威严、棱角分明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出现在半降的车窗后。

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