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

招商局综合科。

老旧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指针正好停在八点五十五分。

吴德明端着刚泡好的铁观音。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架在办公桌的边缘。

“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一点苦。”吴德明吹着杯口浮起的茶叶沫子，“那个沈青云，昨天去建材厂估计被曹德隆骂哭了。今天连打卡都不敢来。”

他喝了一大口热茶。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沈青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来。他眼圈有点黑。

昨晚没买到活鱼，冻虾仁下锅火候没掌握好，炒老了。苏晚晴多吃了半碗饭，但明显没吃饱。这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沈青云径直走向吴德明的办公桌。

拉开包的拉链。

两根手指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啪”地一声脆响。

纸片被他重重拍在泛黄的木桌面上。

“吴科长，建材厂的账结了。”

吴德明冷笑出声。

“拿张白纸糊弄谁……”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扫过纸片上那枚鲜红的建行财务章，还有法人曹德隆的私章。

金额栏写着：壹万捌仟元整。

吴德明的手猛地一哆嗦。半杯滚烫的铁观音泼在裤裆上。

他愣是没敢叫出声。

旁边的刘梅手里的红毛线团掉在地上，一路滚到门口。老李的报纸从中间扯出一条长长的裂缝。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头顶的吊扇转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你……你从曹德隆手里抠出钱来了？”

吴德明嗓子眼像塞了团干枯的棉花。声音哑得难听。

沈青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死胖子废话太多，害我没买到新鲜黑鱼。”

他没管吴德明那张青红交加的老脸，转身回到自己那个缺了横档的破座位上。

从包里掏出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

准备去局长办公室打点热水顺点好茶。

十分钟后。局长室。

门被反锁死。

老局长李长丰捏着那张支票，走到窗户边。

他把支票举起来，对着刺眼的太阳光照了又照。看清了纸张里的金属防伪线。

李长丰脸上的褶子先是笑成了一朵花。随后又迅速垮了下去。

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顺着地中海发型的边缘往下淌。

“小沈啊，你糊涂啊！”李长丰把支票锁进抽屉里，拿钥匙的手都在抖。

沈青云没见外。

他熟练地打开局长身后的文件柜，从那个铁盒里捏了一大撮雨前龙井，丢进自己的保温杯里。

“欠债还钱。局长怕什么？”

“你懂个屁！”李长丰急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曹德隆是个滚刀肉不假，但他背后站着的是高天赐！”

沈青云提起暖壶，往保温杯里冲开水。

“高天赐？”

“青江县首富高建国的独生子！”李长丰压低声音，胖胖的身体凑近了些。

“这青江县黑白两道，谁不给高家几分薄面？曹德隆是高天赐拜过把子的兄弟。你打狗不看主人，高大少能咽下这口气？”

沈青云咽下一口茶水。

茶叶放多了，味道有点苦。他用舌头顶了顶牙槽。

“法治社会。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李长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无力地摆手。

“这几天你老实点。下班就在宿舍待着，别在街上乱晃。”

中午。富华酒楼顶层豪华包厢。

空调开得很足，依然吹不散屋里浓重的雪茄味。

几瓶开封的轩尼诗散乱在玻璃茶几上。

高天赐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他二十六七岁，穿着花衬衫，脖颈处露出一道暗红色的刀疤。

旁边两个涂着浓妆的陪酒女正剥着提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送。

“高少！你得替我做主啊！”

包厢门被人推开。曹德隆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大腿上的烫伤起了水泡，西装裤紧紧贴在肉上，走一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天赐推开身边的女人，坐直身子。

“老曹，你这熊样是被谁给盘了？”

曹德隆哭丧着脸，走过去抓起茶几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他把昨天下午被一个招商局新科员掀了茶几、逼着交了一万八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自己是被沈青云念出的黑账本吓尿的。

只说那小子仗着会点拳脚功夫，根本没把高家放在眼里。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高天赐抓起一个空酒瓶，用力砸在墙上。

玻璃碎渣混着残酒溅得满地都是。两个陪酒女吓得缩在沙发角落发抖。

“一个拿死工资的臭要饭的。敢动我高天赐的兄弟？”

高天赐咬着牙，脖子上的刀疤跟着抽动。

“在青江县。我不点头，县长也别想痛快吃顿安稳饭！”

他偏过头。

包厢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短寸头，穿着黑背心。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全是青黑色的蝎子刺青。

魏虎。

高天赐手底下最狠的头号马仔。这些年替高家摆平了不知道多少钉子户。

“虎子。”高天赐抽出一根万宝路点上，“去查查那个叫沈青云的。”

魏虎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高少，弄残还是弄死？”

高天赐吐出一口浓烟，嗤笑出声。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懂个屁的规矩。你带几个兄弟去拦他。打折两条腿，让他知道这青江县到底姓什么。”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招商局综合科。

沈青云把桌上的废报纸叠整齐，塞进抽屉。

吴德明一整天都没敢正眼看他。刘梅更是破天荒地主动帮他倒了一次烟灰缸。

墙上的秒针跳过十二。

准点下班。

沈青云背起帆布包，大步走出招商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大门。

外面的空气像个巨大的蒸笼。

今天必须得把那条黑鱼买上。他连做酸菜鱼的料包都提前装在包里了。

为了赶时间，他没走大路。

转身拐进了县委大院背后的家属区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剥落的红砖围墙。

墙根底下的泔水桶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几只绿头苍蝇在上面盘旋。

沈青云踩着一块碎砖头，避开地上的一个泥水坑。

刚往前走了十几步。

前方的巷子口，突然多出了一道黑影。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花臂的混混，慢吞吞地从拐角处走出来。

他们排成一排，把并不宽敞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带头的正是魏虎。

他嘴里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手里倒提着一根六十公分长的自来水镀锌钢管。

钢管的一头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随着魏虎往前走，金属管和地面剧烈摩擦。

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呲啦”声。

几点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接连迸溅。

沈青云停下脚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酸菜鱼料包。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巷子的另一头。

四个拿着棒球棍的混混从垃圾堆后面钻了出来。

彻底封死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