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茶水顺着曹德隆的西装裤管往下淌。

滴答。滴答。

砸在羊毛地毯上。

曹德隆捂着裤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办公室里蹦了两下。

隔着布料，大腿上的皮肉被开水烫得火辣辣地疼。

“操你妈的！”

他指着沈青云的鼻子，五官全挤到了一起，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个小王八蛋！敢在老子地盘撒野！”

曹德隆顾不上烫伤，踉跄着扑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肥大的手掌“啪”地拍在桌角的一个红色塑料按钮上。

那是直通保卫科的警铃。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二楼走廊里炸开。

声浪震得玻璃窗嗡嗡直响。

门外的女秘书探进半个头。

她看到掀翻的钢化玻璃茶几，还有满地狼藉，吓得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把门给我堵死！”曹德隆冲着秘书咆哮，口水喷了一桌子。

秘书白着脸缩回脑袋。

不到半分钟。

走廊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皮鞋杂乱地踩着大理石地面，像一群狂奔的野牛。

十几个穿着黑保安服的壮汉冲进办公室。

手里全都攥着半米长的黑色橡胶警棍。

带头的保安队长是个光头，满脸横肉。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茶几，又看了看老板大腿上的水渍，直接抽出警棍指向沈青云。

“厂长，废他哪条腿？”光头声音发狠。

十几个保安立刻散开。

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把沈青云死死堵在屋子中央。

进门的路全封死了。

沈青云站在圈子中间。

他没看那些举到胸前的橡胶棍，也没看满脸凶光的保安。

他只是抬起左手。

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地摊买来的电子表。

17:28。

超了三分钟了。

菜市场的鱼贩子这个点肯定开始撒水洗地了。那条看好的鲜活黑鱼估计保不住了。

沈青云皱了皱眉。

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曹德隆，你还有两分钟时间把账结了。”

沈青云放下手，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晚了，市局的防暴大队可能就要来替你结了。”

曹德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松开捂着大腿的手，大口喘着气，指着沈青云狂笑。

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吓唬我？你当青江县是你家开的？”

曹德隆往地上吐了口带茶水沫子的唾沫。

“防暴大队？老子跟县公安局长喝酒的时候，你还在学校尿炕！”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打！留口气扔出厂子大门！”

保安队长扬起手里的橡胶棍，带头往前逼近一步。

沈青云叹了口气。

他没躲。

伸手拉开脚边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

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黄，还带着点卷边。

这是他昨晚在宿舍，凭着记忆随手默写下来的。

前世他当省委大秘时，汉东省掀起过一场肃清青江县黑恶势力的大风暴。

专案组的卷宗就是他亲手整理归档的。

曹德隆这种小角色的烂账，他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一笔金额背出个小数点。

“1999年11月4日。”

沈青云展开信纸，念出第一行字。

“你通过青江城建二局的账目，左手倒右手。把建材厂三号窑的设备当废铁卖了。”

沈青云弹了一下纸片。

“进账两百四十万。走了你小舅子在温城开的皮包公司。”

曹德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嗓子里发出一声破音的“咯”。

保安队长举在半空的橡胶棍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

曹德隆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强撑着站直身体。

“你……你放屁！哪来的疯狗在这乱咬！”

沈青云没理他。

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扫。

“2000年5月到12月。建材厂虚开增值税发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德隆。

“连号的。一共四百八十份，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万。偷逃税款三百六十五万。”

沈青云把手揣进口袋。

“这笔钱没进公账。你用来在隔壁汉明市买了两套联排别墅。户主是你外面那个叫王丽的女人。”

曹德隆腿一软。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老板椅上。

压得真皮座椅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

他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脏了的白衬衫领口上。

这些账目做得干净利落。

当年连县审计局派人来查了一个月，连个标点符号的毛病都没挑出来。

这个刚来招商局一天的小科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金额和时间节点都丝毫不差！

连他包养的女人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还没完。”

沈青云把信纸翻了个面。

动作很慢。

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死寂的办公室里，这声音像锉刀一样刮着曹德隆的神经。

“去年的国有资产改制。”

沈青云盯着曹德隆那张惨白的胖脸。

“你伙同县国资委的副主任，以设备严重折旧的名义。把价值八百万的一条生产线，作价八十万吞了。”

沈青云停下来。

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

“需要我把那个副主任用来收钱的农行账号也念出来吗？”

曹德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双手死死抓着老板椅的皮质扶手。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人的灰白。

冷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大腿上的烫伤都感觉不到疼了。

这不是普通的要账。

这他妈是来抄家要命的！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曹德隆声音发颤。

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他脑补出了一出惊天大戏。

这绝对是市里或者省委的大领导，借着招商局收管理费的名义下来暗访。

自己早就被人全方位盯死了。

那张薄薄的信纸，比顶在他脑门上的真枪还要可怕一万倍。

只要这张纸递到纪委桌上，他下半辈子就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沈青云没回答。

他再次低头看表。

17:33。

晚了。黑鱼肯定没了。只能去买点冻虾仁凑合了。

他心里没来由地冒起一股火。

把信纸随意对折两下，塞进牛仔裤兜里。

“一万八的管理费。给，还是不给？”

沈青云语气变冷了。

曹德隆猛地打了个哆嗦。

“都他妈滚出去！”他突然冲着周围的保安咆哮。

嗓音嘶哑，带着恐慌。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

举着橡胶棍进退两难。

“厂长，这小子……”

“我让你滚！”曹德隆抓起桌上的黄铜烟灰缸砸了过去。

烟灰缸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掉在地毯上。

十几个保安吓得连连后退。

互相挤着退出门外，顺手把厚重的红木大门带上。

门一关。

曹德隆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两次数字键。

“喂？财务室吗！”

他冲着话筒大喊。口水喷在话筒上。

“给我开一张支票！一万八！对！马上送过来！”

挂了电话，曹德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肉上。

不到三分钟。

外面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财务小跑着进门，双手把一张填好的支票递到办公桌上，然后飞快退了出去。

曹德隆看都没看。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拖着那条被热茶烫伤的腿。

一步一瘸地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青云面前。

肥胖的腰深深弯了下去。

“沈……沈领导。”曹德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放得很低，“您过目。”

沈青云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夹住支票的边缘。

拿到眼前扫了一眼。

建行本票，一万八千元整，红色的财务章和法人章扣得清清楚楚。

他在半空中轻轻弹了两下。

纸片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早点拿出来，茶几也不用碎。”

沈青云把支票揣进帆布包外侧的小兜里。

拉上拉链。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拎起包。

转身。

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曹德隆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大门拉开。

走廊里，那十几个保安还堵在门外，手里提着警棍没散。

沈青云毫不客气。

肩膀一沉，直接撞开挡路的保安队长。

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