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珞看着那把新锁，手指在衣兜里轻轻蜷了一下。

小刘原以为她会急，甚至会跟自己争两句。毕竟剪刀是他借出去的，这会儿上头追下来，他心里也有些不痛快，先把话说硬，免得担责任。

可李珞只问：“那清点还继续吗？”

小刘愣了愣，“清点当然继续。不开剪刀，不动布，光看外面登记。”

“只看外面，霉损面积和可利用部分无法确认。”李珞说得很慢，“月底报告可能不准。”

小刘皱眉，“那我管不着。上面说了，未经审批不能裁剪。你要有本事，就去审批。”

李珞点头，“审批流程找谁？”

“后勤科先收，科长签意见，再往上报。”小刘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一个临时工，别抱太大指望。那些布再烂也是公家物资，不是你说动就能动的。”

李珞没争，把本子从布包里拿出来，“那麻烦你带我去见后勤科长。”

小刘看她真要办手续，脸上的嘲意反而淡了些，“走吧。”

后勤科长姓马，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办公室里堆着一摞摞单据。他听完来意，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废旧布料再利用？”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李珞同志，你先把库存数清楚就行，别给自己找事。”

李珞把昨晚熬夜写的报告递过去。

报告标题很端正：《废旧布料再利用申请报告》。

马科长原本没当回事，随手翻开，刚想放下，视线却被里面的表格绊住。

棉布类、混纺类、厚料类、退货成衣类，每一类下面都有现状、损耗估算、可裁剪部位和建议用途。她没有写裙子，也没有写新款，只写可裁为机台抹布、工装补丁、包装内衬和样品留片。

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马科长看了两页，脸色没那么敷衍了，“这些都是你这几天清出来的？”

“是。”李珞站在桌前，“目前只是初步估算。如果不能裁样，数字会不准，也没法判断哪些能用、哪些必须报废。”

马科长捏着纸，沉吟片刻。

厂里仓库堆了这么多废布，确实是个麻烦。上面每次查库存，都要问这批霉损料怎么处理。可真要处置，又没人愿意担责任。

李珞这份报告，倒是把烂摊子写得像一件能办的事。

可他再一想，又觉得不稳。

一个新来的临时工，刚得罪了设计科那边，现在又要动仓库废料。郎媚那张条子还压在他抽屉里，这事要是批了，后头出问题谁担？

马科长把报告合上，“先放这儿吧，等审批。”

李珞问：“大概几天有结果？”

“该等就等，厂里流程不是你催出来的。”马科长不耐烦地摆手，“你先回去，把仓库外观数量登记好。”

李珞看了一眼自己的报告，没再多说，“麻烦马科长。”

她回到三号仓库，却进不了门。

新锁的钥匙在后勤科，小刘每天跟着开门，站在旁边看一圈，像防贼似的。李珞只能隔着布卷外层记录，哪些包装破损，哪些标签还能辨认，哪些堆放位置危险。

没有剪刀，进度慢了一大截。

下午钱小芳特意绕过来，见李珞只能对着布堆写字，心情好得连霉味都不嫌了。

“哟，今天不剪了？”

李珞没有抬头，“厂里规定，未经审批不裁剪。”

钱小芳靠在门边，笑得得意，“早这样不就好了？公家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李珞把一匹布的外层标签抄完，才看她一眼，“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别站门口，挡光。”

钱小芳脸色一沉，“你别嘴硬。审批？你以为谁会给你批？”

李珞重新低头，“那就等。”

她真等了三天。

第一天，报告没消息。

第二天，小刘去问了一嘴，说马科长出去了，回来再说。

第三天，马科长见到她，干脆皱眉，“李珞同志，你怎么老盯着这件事？厂里比你这点废布重要的事多了。等通知。”

李珞从后勤科出来时，手心有点凉。

不是气，是急。

仓库里的布再捂下去，能用的也要变坏。尤其那匹墨绿色真丝，虽然她已经挪到通风处，可霉仓库到底不是存好料的地方。

她不能直接去找吕忆山。

前面郎媚刚盯着，只要她走进厂长办公室，这件事就会被说成另一种味道。她不怕闲话，但现在还没拿出东西，硬碰硬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李珞站在办公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最里间的窗户，很快收回视线。

她回宿舍后，把报告底稿又补了一遍。

陈二妹坐在床边补袜子，看见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问：“你真打算把那仓库清出来？”

“嗯。”

“没人批怎么办？”

李珞笔尖停了停，“那就继续写，写到他们觉得不批比批更麻烦。”

陈二妹沉默片刻，低声说：“你这人看着软，其实挺倔。”

李珞笑了一下，“软的人也要吃饭。”

第四天早上，她照常去了三号仓库。

还没走近，她就发现门口不对。

铁门上的新锁开着，歪歪挂在门扣上。门板中间贴着一张白纸，风吹得纸角轻轻掀动。

李珞脚步一顿。

她走过去，抬手按住那张纸。

是审批单。

上面写着三号仓库废旧布料清点及再利用事项，下面批示栏里盖着鲜红的厂长办公室章。

红章旁边，只有六个字。

同意，自行处置。

笔迹冷峻有力，压得很稳。

李珞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钟。

她脑子里浮出吕忆山坐在办公桌后的样子。白衬衫，冷眼神，说临时工考核不过直接清退的人，也是现在隔着一道流程，把这张审批单送到她面前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

李珞把审批单揭下来，仔细折好放进本子里。然后她推开仓库门，迎着那一屋子旧布和霉味，利落地撸起袖子。

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