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珞先把仓库门敞到最大，又搬来两块砖抵住门脚。

风一灌进来，旧纸哗啦啦响，像三号仓库憋了几年，终于能喘一口气。她没有立刻拿剪刀，而是把审批单压在门边一块木板下，红章朝上。

小刘过来时，一眼就看见那张纸，脸色变得复杂。

“还真批了？”

李珞正在搬布，抬头道：“麻烦刘同志把剪刀和针线再借我用一下。”

小刘这次没敢多说，回后勤科拿来工具，还顺手带了两捆旧麻绳。

“马科长说，既然厂长批了，你自己看着办。账要清楚，别让我们后勤背锅。”

“我会每天交一份登记。”

小刘挠了挠头，语气没先前那么冲，“那你也别太逞强，这里头灰大。”

李珞接过剪刀，“谢谢。”

等人走了，她才开始重新分区。

昨天之前只是按材质和损坏程度分，如今要动手，分得还得更细。她把靠门左侧清出来做暖色区，砖红、土黄、米白、浅粉都往那边放；右侧做冷色区，蓝、绿、灰紫归过去；最里侧光线差，暂时堆黑白灰和深色厚料。

按颜色分完，再按厚薄分层。

薄棉布铺上层，卡其和斜纹布压下层。容易挂丝的提花和丝料单独放到通风架上，底下垫干净包装纸，不能让它们再贴地受潮。

这活儿听着像整理，实则比在车间跑机器还磨人。

李珞搬了不到一个小时，额头就全是汗。她扶着腰坐在布卷上歇气，盯着眼前慢慢清晰的颜色区，心里却越来越稳。

料子被分出来，脑子里的图也跟着活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本子平时藏在铺盖底下，封皮旧得不起眼，里面却画了许多草图。衬衫、裙子、外套，线条不复杂，但每一笔都卡在比例上。那些款式放到现在不算离经叛道，却比厂里设计科墙上的图轻巧得多。

她翻到新的一页，停在一张裙装草图上。

裙身线条干净，腰线略高，裙摆不大，却有自然的弧度。最重要的是，她想用色差布做拼接，让原本的瑕疵变成设计。

李珞把小本子压在木箱上，拿起第一块布。

那是一块有严重色差的藏蓝棉布。

从头到尾，蓝色不均匀，左边深，右边浅，中间还有一道过渡带。正常车间肯定判残，可这道过渡带在李珞眼里，像天生画好的线。

她把布铺开，用木尺压住，顺着色差线慢慢摸。

不能直着剪。

直剪只会暴露瑕疵，要让色差变成形状，边缘就得有变化。

剪刀张开时，仓库里安静得只剩布面摩擦的声音。

咔嚓。

第一刀落下。

藏蓝棉布被裁出一片不规则的几何形。深色边像斜切下来的影子，浅色部分留在另一侧。李珞把它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从旁边抽出一块浅蓝碎布比上去。

还不够。

她又裁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片都不完全一样，但拼到一起，色差反而有了层次。

中午她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点水，又继续干。旧剪刀不够利，剪厚布时手腕发酸。她把剪刀放下，揉了揉虎口，再拿起来。

她知道现在还不到展示的时候。

厂里没人会因为几块碎布夸她。她必须先做出一个能让人闭嘴的成品，哪怕只是半成品，也得让人看懂这些废布不是废物。

傍晚下工后，陈二妹来了。

她是偷偷来的，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饭盒，站在仓库门口时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乱成山的布堆被分出颜色区，地上铺着几块干净包装纸，上面摆满深浅不一的蓝色碎布。李珞蹲在中间，头发用布条扎起，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陈二妹走进去，小心避开地上的布，“你一天没回宿舍，我还以为你被布埋了。”

李珞头也没抬，“那边米白色的棉布递给我。”

陈二妹看了看，“哪匹？”

“靠墙第二匹，外层发霉的那卷，里面干净。我做了红记号。”

陈二妹把饭盒放到一边，费力地把那匹布拖过来。布卷比她想的重，她皱眉问：“你这是干啥？裁坏了要赔的！”

“没裁坏。”李珞把藏蓝碎片往地上挪了挪，“这是审批过的废旧布再利用。”

陈二妹还是不放心，“再利用不是说做抹布、补丁？”

李珞终于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狡黠，“报告上写的是建议用途，又没说只能那样用。”

陈二妹一噎，忍不住看向门口那张红章审批单。

还真没法反驳。

李珞已经把米白棉布展开。她没有大面积裁，只从边缘干净处取了一块，放在蓝色碎片旁边。米白一压进去，原本散乱的蓝色立刻稳住了。

陈二妹蹲下来，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补丁。”

“本来就不是补丁。”

“那是什么？”

李珞没直接回答，只把几片深蓝、浅蓝和米白棉布重新摆了一遍。她手指很快，布片在她手下像找到了位置。深色压腰侧，浅色往外放，米白做中间过渡。

陈二妹盯着那形状，眉头慢慢皱起。

她在厂里见过设计科的图，也见过宿舍里女工偷偷传看的画报。那些外国女人穿的衣服，腰身窄，裙摆漂亮，看着和厂里宽宽直直的裙子完全不一样。

眼前这些碎布还没缝起来，可那轮廓已经有点像了。

陈二妹声音放轻，“李珞，这个形状怎么有点像……画报上外国人穿的那种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