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富低着头，没说话。

补课费。

数学、英语两门，一个月八百。

之前是咬牙报的，现在快交不起了。

全家沉默。

方国富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沈婉清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

“我姐。”

她接起来，顺手点了免提。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嗓门不小：

“婉清，吃了没？”

“吃了，姐。你吃了吗？”

“早吃了。我跟你说个事啊，”

沈婉清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扒饭。

那边大姨的声音清清楚楚：

“桂兰，不是姐姐说你啊。你看你老公，回县城都几年了？还是个送快递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方国富筷子停了。

没抬头。

“你当初不听劝，非要嫁给他。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住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才三十多岁，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废了啊。”

沈婉清没说话。

大姨继续说：

“听姐的，来沪市。爸妈给你在自家厂里安排个工作，工资怎么也比你在那破小学高。”

“把小玖也接过来，沪市的教育资源，是你们那小县城能比的吗？”

“你那老公，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嘛的？连孩子补课费都交不起吧？”

沈婉清的筷子捏紧了。

方国富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

没有吭声。

因为说的都对。

他一个月一千八。

孩子补课费一门就八百。

剩下的，吃饭都紧巴巴。

他能说什么？

方玖听着，筷子慢慢放下了。

胸口有团火在烧。

安排工作就安排工作，干什么这样诋毁自己老爹？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

“大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哎？小玖啊？你也在呢？正好，你劝劝你妈，”

方玖打断她：

“大姨，您富贵，我们高攀不起。”

“什么？”

“但谁说县城就不好了？谁说我老爹就不好了？”

方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走着瞧。没过多久，我老爹就是你们高攀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方玖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

屋里安静了。

灯泡晃了晃。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方国富还低着头，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方玖刚才那些话，他听见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他不信。

不是不信儿子，是不信自己。

他从省城回来那天起，就不信自己还能翻身了。

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国富，你看看你。”

方国富没动。

“有机会还是出去再找一份以前一样，高层管理的工作吧。”

“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现在连补课费都交不起了。”

沉默。

方国富没有说话，低着头扒饭。

沈婉清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一些：

“实在不行……我就回我娘家那边。那边工资高，可以补贴家用。”

方国富的筷子停了。

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

他姐明着是让她回家上班，实则是过去之后变着法儿劝她离婚。

毕竟沈婉清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家庭富裕。

当初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他，自那以后很少和娘家联系。

可现在家庭收入跟不上开销了。

他真的感觉到了无力。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抬不起头的无力。

屋里又安静了。

方玖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妈。”

沈婉清抬头看他。

“你不用去沪市。爸也不需要出去。”

方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家，全家都在，才完整。”

沈婉清愣了一下。

方国富也抬头了。

“课不用补了。我会一改从前，好好学习。”

方玖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我自己也会赚钱补贴家用。你们等着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响。

沈婉清盯着方玖看了好几秒。

这孩子以前是什么样？

放学回家就窝在房间里玩，作业拖到半夜才写，考试成绩永远倒数。

老师说“方玖脑子不笨，就是不爱学”。

可现在，他说出“全家都在才完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像换了个人。

沈婉清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

因为失望太多次了。

方国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声音沙哑：

“我晚上再找个兼职。”

沈婉清看他。

“再去帮饭店送餐，可以多赚一份补贴。”

他顿了顿，看向方玖：

“玖儿，你的课必须补。不然成绩上不去。”

方玖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知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不拿出点成绩，家里人是不会相信的。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细碎地响着。

灯泡晃了晃。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方玖低下头，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去幼儿园刷钱。